新华社原驻莫斯科分社社长万成才回忆
目睹苏联国旗降落
80年代苏联物品紧缺,看见就买
1982年,我被派去苏联担任新华社莫斯科分社记者,但却是以驻苏使馆外交官的身份出现,因为中苏两国遵循对等原则只互派2名记者,而分社采编工作又比较繁重,所以只能以派驻外交官的名义加派记者。
从1982年到1985年,我感觉苏联社会氛围发生了很大变化。三位总书记相继去世,整个国家的政治空气变得异常沉闷。苏联经济结构长期畸形,一直是重工业发达,轻工业薄弱。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走在大街上,经常看到上班族人人都提着购物袋,随时准备购物,卫生纸、肥皂、黄油、面包,看见了就马上买,能买多少买多少。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就不知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戈尔巴乔夫上台,民众抱很大期望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50多岁的他带来了与众不同的清新形象,加上相貌也符合了苏联人的审美需求,又善于演讲,大家觉得苏联终于可以摆脱老人政治,所以民众对他抱以很大期望,要知道以前那些领导人就算是念稿也念不清楚。
还记得有次分社的设备坏了,请苏联的工程师过来修,我特意为苏联的三次国丧向他表示慰问,而他听了却没有回应,但要是谈到戈尔巴乔夫,他就马上变得健谈起来,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对戈尔巴乔夫的喜爱。
1987年,戈尔巴乔夫启动政治体制改革,当时的苏联媒体都言论自由了,一时间各个报纸对斯大林和勃列日涅夫的批判铺天盖地,几乎到了全盘否定苏联历史的地步,但对赫鲁晓夫的批判却相对较少。报纸上同样也出现了传统派攻击戈尔巴乔夫的文章,呼吁把他赶下台。
1989年苏联施行民主选举,民主派全面掌权,加上1990年修宪,这时苏联人的思维与价值已变得更加多元。处处是辩论与探讨,在议会大厦里,是人民代表之间的辩论。在议会外,大街小巷都是普通民众三五成群的小辩论,“要不要社会主义?”“要不要计划经济?”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离不开国家该往何处去的主题。
1991年,我那时已在北京专门负责编辑苏东方面的新闻。8月19日那天,我们接到了苏联方面来传来的消息,说莫斯科发生了政变。而此时分社同志还在睡觉,我们马上从北京打电话到分社,让记者们赶紧到新闻现场,但由于当时的局势非常复杂,所以我们写内参写得比较多,而关于“八一九事件”的公开报道相对较少。
通货膨胀率达到2000%
1991年10月,我被任命为莫斯科分社社长。重回苏联,感受到了启动政改以来,苏联人的日常生活非但没有改观,而且情况变得更糟糕。
在农贸市场里,只有西红柿、黄瓜、土豆几样品种,水果就更是少得可怜。通货膨胀率居然达到了2000%以上,商品价格每天都要涨90%。我有一位苏联朋友在《真理报》评论部工作,他曾经有几万卢布的存款,短短几天之间这几万块钱就没有了任何价值。
我们经常去戈尔巴乔夫主持的国务委员会采访,但感觉他已经被叶利钦架空了,就连我们中国大使想要向戈尔巴乔夫递交国书,他都没时间接。国家早已分崩离析,血肉已经没了,却只剩下了苏联的“白骨架”。而此时的苏联民众已经对戈尔巴乔夫极度失望了。
12月25日,当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解体的那一刻,没有人感到诧异,也没有人为此哀伤,大家都很平静。苏联解体的稿子是我写完后发到国内的,但提前几个小时就已经写好了,因为我们通过各种渠道证实,马上要宣布的就是解体的消息。当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来的时候,我们迅速赶到红场,却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可真实情况是一个国家消失了。虽然我们早已料到,但苏联民众的若无其事还是让我们很惊讶。
2007年叶利钦去世,我在莫斯科见到了戈尔巴乔夫,那是在他基金会的办公楼里,他的办公室满墙挂的都是他和妻子的照片。我们当时聊了很多,但他显得比过去老多了。因为不想刺痛他,所以我们聊天的时候尽量避开敏感话题。他还是很健谈,说很多人背叛了自己,下台之后,只有一个人给自己打了电话,那些曾经的亲密战友与革命同志纷纷离他远去。在他80岁生日的时候,莫斯科甚至没有多少人想起。临走之前,戈尔巴乔夫送给我一本他写的书——《理解改革》。他真诚地希望人民能够理解他的改革,他并不是想把国家推向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