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师想到——
自己一生写过那么多剧本,居然没有歌颂伟大领袖毛主席的;
自己写《雷雨》是要干什么?还不是为了宣传反动的、毒害人民的“宿命论”?
自己写《日出》为什么不写共产党的诞生?只有共产党的出现才是真正的日出啊;
自己写《北京人》其实就是为那些腐朽的、没落的遗老遗少大唱挽歌;
自己写《原野》是在写一个年轻农民,一种莫名其妙的、盲目的复仇主义的思想感情。
……
现在的人是无法想象的,曹禺师甚至常常独自一人站在毛主席彩色画像前,无限忏悔地流着眼泪说:“毛主席啊,我的罪孽深重。我要老老实实向您请罪!向人民群众请罪!”甚至跪在地上,请求方瑞说:“你就帮助我死了吧!”
一直到“文革”结束后,曹禺师在接受记者赵浩生采访时,才把心中的秘密和盘托出。
“我的遭遇还算好的。被关了几年,后来又劳动。劳动本来是很好的事,如果把劳动当成惩罚、侮辱,那就不太好了。不只要劳动,而且跟家里隔离,甚至影响到孩子,一直搞得你神志不清,最后甚至会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对。因为他们成天逼你念叨着:我是反动文人、反动学术权威!”
赵浩生问:“您的最大罪状是什么呢?”
“反动呀!反动文人,反动权威,30年代文艺黑线,腐蚀了许多年轻人……真难说,我们写的东西最初出现的时候,还有人说过我们进步。他们逼着你招供,供了以后不但别人相信,甚至连你自己也相信,觉得自己是个大坏蛋,不能生存于这个世界,造成自卑感,觉得自己犯了大错误,不要写戏了,情愿去扫街。这种自暴自弃的思想就产生了,这种思想上的折磨比打死人还厉害。”
一直到了1978年6月30日,北京市文化局才正式发出文件,为曹禺师平反落实政策,恢复了他在北京人艺的院长职务。
14年前的冬日,曹禺师辞世了。遗体告别的那一天,最后等待取走骨灰的时候,他的子女们坐在殡仪馆院子里的空地上,望着蓝天白云。日上中天,几只喜鹊叫着飞来飞去,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灰烟,大家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这就是曹禺师的身影。有人说:那灰烟会飘落到地上,等到春天的时候,草长出来,花开了,他也就在那些生命里边了。文/梁秉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