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度和梁启超看到的危机
从1913年10月袁世凯当选为正式大总统,到1914年5月1日袁记约法公布,袁世凯完成了总统独裁体制,中华民国的共和体制已经名存实亡。除了一些毫无权力的咨询机构,袁世凯实际上已经与皇帝无异。他为什么还不满足呢?是虚荣心作怪,还是为了确保子孙的权力继承?如果说袁世凯只是为了个人的野心,那么大好人杨度为什么也要袁世凯称帝?事情恐怕有它自己的道理和逻辑。
袁世凯的美国政治顾问古德诺,就认为中国采用君主制比较好。他写道:“民智低下之国,其人民平日未尝与知政事,绝无政治之智慧,则率行共和制,断无善果。 ”孙中山也主张通过训政时期来提高人民参与政治的能力,才能真正实现宪政。国民党在统治大陆时期,一直实行训政和独裁制。当然,古德诺提倡君主制的理论前提,不是要搞什么封建复辟,而是希望逐步推进现代民主。他认为,中国要生存和发展,一定要实行立宪制,而在中国君主立宪制比共和立宪制的可行性比较大。也就是说,中国只有在君主制之下,才能慢慢地推进民主(开明专制)。古德诺也只是一种理论推理,并不敢肯定在当时形势下,确实具备了由共和制改为君主制的足够条件。他最担心的问题是,在落后国家实行共和制,“元首既非世袭,大总统承继之问题,必不能善为解决”。其结果是军阀野心家们为了争夺权位,引起战争,社会祸乱不可收拾。
杨度也赞成古德诺的观点和忧虑。他认为,多数人民根本不知道共和是怎么回事,野心家人人都想当大总统,如果选不上就会用武力来争夺。而且,清帝废除后,“中央威信,远不如前,遍地散沙,不可收拾”。梁启超并不反对他们的观点,他用一句话就塞了他们的嘴:我在十年前早就说过了。他从来就反对共和而赞成开明专制的。民国以后,他也一直在为袁世凯出谋划策,取消议会民主制,实行开明专制。
当然,上面说的还只是理论上的推理,实际情况其实更加可怕。杨度描写了军队的情况:过去的军队知道要为皇家出力,现在没有皇帝了,但他们不知道国家是什么东西。军心涣散。南方的高级军官要听从下级军官的,下级军官要听从士兵的。被人讥笑为“共和兵”。北方军队虽然问题没有这样严重,但要他们绝对服从命令,不避艰难险阻,也做不到了。所以,现在民国的兵,只求他们不发生内乱就谢天谢地了,要他们能够平定内乱,抵抗列强,就根本做不到。
梁启超也描写了国家面临的危机:辛亥革命造成的灾难刚刚平复,人民还喘息未定,列强一直在威胁我们,到处都有自然灾害发生,饥饿的人民等待救济,深山老林处处潜伏着土匪。国家急需安定和治理。杨度更预测了军阀混战的恐怖前景:“乱世以兵为先,无论何种德望学识,一至彼时,均不足为资格,唯有兵权乃为资格,然使兵力仅足迫压议会文士,而无统一全国之势力,则虽被选,仍无效也。诸将资格等夷,彼此不能相下,军人、游士又从而挑拨推排,以求他日之富贵,终必兵戎相见,相与角逐于中原。”袁世凯死后中国出现的军阀纷争的局面,印证了杨度的预测。《三国演义》上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古人早已总结了中国的传统规律。可是,进入近代以后,有了民主、共和思想,人们就把这个中国古老的规律给忘记了,把国家分崩的后果,统统栽到了辛亥革命的头上。正像杨度所说,中国人都还不懂共和,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去责怪她呢?国家分崩的局面,本来就是王朝末世社会解体的结果。
无论是袁世凯,还是杨度,或者梁启超都很清楚,袁世凯对北洋军人的控制力越来越弱,独裁制虽然恢复了,但袁世凯这个总统在事实上并没有足够的权威性。从曾国藩的湘军开始,中国有战斗力的军队是招募来的,“兵归将有”,形成军权下移,派系林立的局面,无法统一指挥。清王朝的解体,袁世凯的篡位,都削弱了军事领袖的权威性。当时所谓北洋三杰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除王士珍已经没有兵权,退居闲散之外,段祺瑞长期担任陆军总长要职,羽毛逐渐丰满,提拔亲信,自成派系,正像当年的袁世凯对清廷构成威胁一样,段祺瑞也对袁世凯的权威构成威胁。冯国璋坐镇南京,拥有重兵,也就能各霸一方,与段形成两虎相争的局面。袁世凯不仅对他手下的两员大将统驭日益困难,对北洋诸将和各地骄兵悍将更是控制为难。段芝贵为袁世凯亲信,二次革命时任北洋第一军军长,南下作战,进驻武汉后,把副总统、湖北都督黎元洪逼出湖北,长住北京。但他手下的第二师师长王占元,坐拥实际兵权,开始排挤段芝贵。袁世凯竟然对王占元没有办法。奉天将军张锡銮,辖下第二十七师师长张作霖,原是由张锡銮在前清时收编的胡匪,这时羽毛渐丰,也不愿意再受张锡銮的管辖,而想独霸一方。袁世凯对于这些骄兵悍将竟然只能迁就,无法处置。至于南北各地非北洋系的军事将领,更是鞭长莫及,时时都有叛离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