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出了一对并蒂葫芦
一路上,我还发现潘先生有股孩子气,很可爱,总是笑眯眯的。
他有个爱好,就是喜欢洗澡。而且澡堂里有什么按摩、搓背、修脚,他都要试一遍,跟个小孩似的,觉得好玩。我怕痒,搓背还有点疼,他以为是享受,并且说是缓解疲劳的好办法。
有一回我们说到葫芦。潘先生当时在宾馆的床上躺着,顿时就坐起来了,突然问我是否记得他的书房里有个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一听就明白了,他种出了两个并蒂的葫芦,挂在书房墙上当宝贝看。但我装糊涂,说满屋子都是书啊。潘先生点头,问还有呢?我说有个大砚台,还有个笔架,挂着大小的毛笔。潘先生又问我,那墙上还挂着什么呢?我知道不能再装了,赶紧说,还有您的“镇宅之宝”,一对葫芦啊!墙上挂的匾好像是“双葫芦斋”??
潘先生眉飞色舞起来,说不对,叫“葫芦连理斋”,然后就讲开了。他说自己的专业是优生学和遗传学,有点冷门,不受重视,但这是基础科学,跟人们身边的植物、跟人本身都有关系。所以留美时他选修了生物学,拿不到学位也不在乎,读了四年。1934年,他到清华大学任教,家门口有个架子,他就种上藤萝和葫芦,让它们攀援,夏天可以乘凉。
过两年,奇迹出现了,冒出了一对并蒂的葫芦,头靠头地长在一起,这很难得。潘先生说他起初担心这两个葫芦长不好,哪知道它们很争气,长得差不多一样大,而且身形、圆度、腰围都很均匀。他觉得这是对他学习生物学的最大回报。有人问他为什么生物学系的师生种不出来,潘先生的回答很得意,一是因为生物系的师生都关注更有研究价值的动植物,对葫芦没有兴趣,另外就是他们没有学好优生学。
这是他很开心的一件事。
在费孝通的怀里离世
早在1953年,潘先生通过研究,写了一篇文章,提出“土家不是瑶、苗、汉,而是历史悠久的单一民族”。1956年的五六月份,他到湖南吉首、龙山、永顺、凤凰、保靖、古丈等地进行了实地考察,向中央政府呈送了《访问湘西北土家报告》。刘少奇批示责成国家民委组成中央土家识别调查小组,进行土家民族识别调查。同年8月,潘先生又向中央呈报了《关于土家问题的调查报告》,10月,中央政府同意确认土家为单一的少数民族。1957年1月,中央统战部发出文件,正式确定土家为单一的少数民族。
没过多长时间,潘先生被划为“右派分子”,是人类学、民族学界著名五大“右派”之一。他的主要“罪名”竟然是“破坏民族关系”。“文革”中让他劳动,一个人在菜园里除草,他一条腿没办法站,只能搬一个板凳来坐,但板凳也不让他坐,只能坐在地上,就感冒了,病越来越重,但家被抄了,被子拿不出来。后来费孝通先生拿了一件大衣和一床很薄的被褥给他,但最后没有药可以救,1967年6月10日晚上,他在费先生的怀里含冤离世了。
去世前,潘先生用四个s开头的英文单词来描述自己的一生,即surrender(“投降”)、submit(“屈服”)、survive(“活命”)和succumb(“灭亡”)。费孝通先生发出过这样的哀叹:“日夕旁伺,无力拯援,凄风惨雨,徒呼奈何。”
后来,我受潘先生的女儿、北京大学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所潘乃谷所长的邀请,对土家族进行新的调查。有些老人家还记得潘先生,说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大学问家,土家族的百姓都感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