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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奎松谈大跃进:毛被自己期望的假象愚弄

毛下去视察,就是想去找他期望奇迹,各地干部迎合其心理精心安排,毛再精明也被自己期望的假象愚弄了。

  赫鲁晓夫都“革命”起来了,一直自认为最革命的中国反倒偃旗息鼓起来,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可是,如果这个时候再打,又难免会使中美双方关系再度紧张起来,使中方所期望的会谈重新搁置起来。想来想去,革命这面旗帜不能丢,故虽然中东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毛泽东还是重新部署炮击金门的作战行动了。但又要打,又不想弄坏中美关系,结果就出现了叶飞等人回忆中令人颇感奇特的那个场面:

  二十一日下午三点钟,毛主席要我(叶飞)去他的住处……详细汇报了炮击金门的准备情况、炮兵的数量和部署,和实施突然猛袭的打法……汇报完了,他(指毛主席)突然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你用这么多的炮打,会不会把美国人打死呢?”那时,美国顾问一直配备到国民党部队的营一级,主席一问,我即回答说:“哎呀,那是打得到的啊!”听我这么一说,主席考虑了十几分钟,然后又问:“能不能避免不打到美国人?”我回答很干脆:“主席,那无法避免!”主席听后,再也不问其他问题,也不作什么指示,就宣布休息。

  第二天,毛泽东虽然同意继续执行炮击计划,却提出最好先打几百发,或只打水面目标,尤其要避免打敌指挥所,总之一定不要打到美国人。这个时候在前线的炮兵数量已有30个营,一次性打击可以发射将近10万发炮弹。不搞突然袭击,又限制打击范围,将军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后来,经过彭德怀和叶飞再三力争,毛最后才同意打1万发到1.5万发炮弹。

  这件事很清楚地反映出毛泽东这时内心的矛盾状况。一方面,他处在大跃进的狂潮中,心态极为亢奋,绝难忍受美苏等大国的任何轻视,动辄就想还以颜色。另一方面,无论赶美超苏,就经济和国防实力而言,都还需要相当时间。尤其是对美国,因涉及到能否早日解决台湾归属等问题,毛泽东不能不有所顾忌。但如果因此被赫鲁晓夫把世界革命中心的大旗抓了去,毛也绝不甘心。结果也就发生了又要打,又不能打死美国人这样的焦虑。

  大跃进失败的另一种影响

  问:应该说,炮击金门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毛泽东的这一设想。因为中美大使会谈并没有因为这一炮击而中止。

  答:也不尽然。中美双方的确在9月15日再度开始会谈了,但结果却再度出乎毛泽东的意料。当时中方相信美国政府方面最主要的条件,还是要中国方面保证不对台湾动武。经毛泽东同意,中共中央内定了谈判的底线,即在双方共同声明承认台湾、澎湖是中国领土的前提下,如果国民党军队愿意主动从威胁大陆沿海的金门、马祖等岛屿撤走,美军从台湾海峡撤出它的一切武装力量,中国方面可以承诺,在收复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之后,愿意争取用和平方法解放台湾和澎湖,并在一定时期内避免对台湾和澎湖使用武力。

  由于这个时候正处在大跃进高潮中,如此让步在毛泽东看来会有损中方自尊,故他明确要求中方代表在谈判中必须先摸清对方底牌,诱导对方让步后,再示以善意,以免被美方误认为是中方示弱。没有想到,中方谈判代表并未理解毛的意图,第一次会谈开始即将中方底牌和盘托出。这件事再度让毛感到自尊心受伤,以致大发雷霆。

  随后的情况显示,中方这一方针对解决台湾问题并不有利。因为美方注意到中方的让步条件之后,很快就作出决定,试图逼迫蒋介石撤退金、马驻军,以此换取中方不对台、澎动武的公开承诺。

  而毛泽东敏感地意识到,一旦金、马和台湾隔绝,美国将更容易压迫蒋介石切割与中国大陆的关系,甚至以台湾海峡自然隔绝为由,推动台湾脱离中国。注意到这种情况之后,毛不得不再度改变策略,提议利用美蒋矛盾,“联蒋抗美”,因而转而开始向蒋介石伸出了橄榄枝。如此一来,中美之间在台湾问题上进一步协商的可能也就不复存在了。

  当然,最让毛泽东感到沮丧的,还不在这一点,而是1958年底以后大跃进运动失败的阴影逐渐显露出来。这意味着,原来想靠与美国拼实力,逼迫美国改变在台湾等问题上的敌对态度的设想,在其有生之年是再也难以见到成效了。毛泽东从此不再讲在经济上赶超美国的话了。

  拼实力不行,他最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即试图通过推动世界范围内的革命运动来牵制美国,让美国不得安宁。其最终目的,恐怕还是想要迫使美国正视新中国,并在台湾问题上作出让步吧。结果是,毛泽东的想法与力图和美国缓和关系的苏联党背道而驰。这也就是为什么,进入到1960年代以后,不仅中美关系持续紧张,就是中苏关系也随之破裂和紧张起来,包括与诸多处在中间地带的国家,也一度摩擦冲突不断。

  由此可见,大跃进运动的失败,不仅造成了众所周知的严重饥荒,而且也使新中国在外交上陷入到最为孤立的一段时期。其损失之大,无以复加。

  问:从这段历史当中,我们应该有怎样一种反思?

  答:总结这段历史,我相信我们应该高度警惕民族主义的自我膨胀。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反衬以上百年的屈辱记忆,极易造成一种悲情意识,从而对中国的任何一种进步抱以过高的期许,以致丧失准确判断自我和形势的能力。

  事实上,这并不纯粹是具有诗人气质的毛泽东个人的问题。还在1949年毛泽东赴苏访问之际,因新中国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而开始充满民族自豪感的众多中国民众,也一样表现出了这种强烈的悲情意识。他们中一些人甚至对毛泽东此行提出了尖刻的批评,认为毛泽东以中国元首之尊,不应当去给外国元首拜寿;认为斯大林不去车站亲迎,是看不起中国领导人;对新闻报道中使用斯大林“接见”毛泽东的字眼儿难以接受;看到苏联芭蕾舞剧中一中国人的形象状似小丑,即认为是对中国人的污辱,等等。

  包括经毛泽东向苏方提议,由中国政府与苏联签订的成立航空、造船、石油及有色金属四个合营公司的决定,一些城市的学生还曾上街游行以示抗议,认为是对苏联侵害中国主权、掠夺中国资源的变相纵容。这导致毛泽东后来也在这个问题上改变了态度,转而怪罪斯大林强加于人。

  可知毛泽东本人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受到了民众情绪的影响和左右。由此不难了解,在中国自身的地位和实力开始上升的情况下,类似这种过强的民族主义情绪的出现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我们对此不能有所意识和警惕,重犯历史的错误也将会是不可避免的。

 
  • 责任编辑:董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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