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网

大公资讯 > 大公历史 > 洞见 > 正文

热闻

  • 图片

高山滚石:20世纪中国革命的连续与递进

20世纪中国革命显示,强势的革命党可以实现革命建国,但是难以完成革命之后的政治转型。

1912年1月1日上午,孙中山从上海北站出发,前往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

 1912年1月1日上午,孙中山从上海北站出发,前往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

  二、再起革命之多元竞争

  辛亥革命以前,实际上是两个救国派别、两条救国路线在竞争:一派主张在维持政权现状下求改革,一派主张推翻清廷实行革命。武昌起义成功之后,革命党人自然志得意满,而立宪派则难免垂头丧气;革命党“功在国家”,大受歌颂,立宪派则大江东去,任人嘲笑;革命党人大写回忆录,追述他们灿烂光辉的事迹,立宪派则深恐他人旧事重提,甚至自此隐姓埋名。辛亥革命的速成,给人留下革命非常容易的错觉,进而鼓舞和激励后来者动辄诉诸革命。

  革命之后的妥协,有走向民主宪政的可能,然而竞争的双方不能建立共信,无论是袁世凯,还是革命党,一遇对抗即诉诸暴力。在野的一方再起革命,在朝的一方武力镇压,均希望以暴力压倒对方。1913年当孙中山发起“二次革命”时,梁启超即发表感想说:“历观中外史乘,其国而自始未尝革命,斯亦已耳,既经一度革命,则二度、三度之相寻相续,殆为理势之无可逃避……革命复产革命,殆成为历史上普遍之原则。”为什么“革命复产革命”?一个重要因素是革命成功之后,“革命成为一种美德”,“革命”被视为神圣,“群众心理所趋,益以讴歌革命为第二之天性。”于是一部分人“认革命为人生最高之天职”,以革命为职业。瑐瑠革命失败了,固然要“再起革命”;革命成功了,也还要不断革命。“革命复产革命”意味着革命具有繁衍性和递进性。

  民国初年,革命党人的所作所为,一度给社会留下一些负面的印象,舆论也不乏厌倦革命的声音,然而,民主共和的尝试不成功,政局却日趋分裂与恶化,革命的声音又逐渐高涨。五四以前,主张革命者大体还局限于孙中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一系。五四以后,革命竟为多数党派和知识群体所认同。有论者指出,五四时期,不仅是革命党人,甚至整个知识界,都或深或浅、不同程度地参与了“再起革命”运动。即使如张东荪、张君劢为代表的研究系,胡适为代表的自由主义派,也承认革命对改变中国社会、政治种种黑暗腐朽所具有的积极意义,肯定革命的合理性、正当性与不可避免。其时各派对革命的态度不外两途:一种视革命为神圣、为神明,对之顶礼膜拜;另一种则视革命可暂不可久,可偶不可常,是手段而非终极目的。知识分子如此群体性的倾向革命,在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五四以后,知识分子最鲜明特质不是“边缘化”,而是革命化。正是全面性的危机,导致知识界全体性的激化。

  进入1920年代,革命由舆论宣传转入实际行动。无政府主义派倡导的社会革命、中国共产党倡导的阶级革命、中国国民党倡导的国民革命、中国青年党倡导的全民革命,相继走向实践。这些党派团体的组织者均是知识分子。革命的局势,由清末的“一党独革”,发展为“多党竞革”的局面。这一局面的形成,意味着北洋军阀的失道,比清廷更有过之。立宪派当年尚寄希望于清政府推行渐进性改革。如今则是大小军阀分裂割据、频繁混战的局面。当时《大公报》社论即称:“中国所谓共和者,……不特无毫末之益,而害之于国与民者,且百十倍于清之季世。假共和不如真专制,已成为国民之一般信念。”帝制崩解后,政治制度和整个统治架构随之全盘崩溃。推翻一个皇帝,取而代之的竟是成百上千的小皇帝,政治与社会全面失序,各党派和知识精英阶层几乎整体性地陷入绝望,革命成为他们的惟一选择。“根本解决”、“彻底解决”的口号,在五四之后几乎成为一种群体共识和时代诉求。也正是在五四之后,迅速汇聚成一种具有广泛影响且逐渐凝固的普遍观念,即革命高于一切,甚至视革命为社会行为的惟一规范和价值评判的最高标准。

  无政府主义作为一种激进革命思潮,早在20世纪初即已传入中国并形成相当的声势,到五四时期,无政府主义者直接转入群众动员,其革命活动达到全盛。虽然没有成立统一的组织,全国各地一度出现过90余个无政府主义团体和70余种无政府主义刊物。无政府主义者在中国最早建立现代工会,率先发起现代工人运动,也最早将革命引向农村,并号召知识青年到“到民间去”。中国早期共产主义一度与无政府主义难分彼此。在中共成立以前,无政府主义者是中国惟一坚决主张自下而上进行社会革命的组织。在同时代人眼里,无政府主义是中国革命中的一个重要竞争者,直到1920年代中期,信奉无政府主义者比信奉马克思主义者还要多。反对强权、反对组织的无政府主义者最终败给了共产主义者的挑战和竞争,但不能因此而轻忽其在中国革命史上的一席之地。

  中国共产党(1921)、中国青年党(1923)的成立和中国国民党(1924)的改组几乎是同时的。三党之间的分歧不在“要不要革命”,而在“如何革命”以及革命究竟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中共与国民党合作后,与国民党一同进行“国民革命”,口号是“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中国青年党自称其革命为“全民革命”,口号是“内除国贼,外抗强权”。应该说,1920年代的中国革命,是一场由不同党派、群体以及精英与大众共同组合而成的运动。国共两党之外,无政府主义派、中国青年党,乃至1927年后的第三党、中共党内的托派、国民党内的改组派等,均是那一时代中国革命系谱中的一环。

  更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这一时期,同样以革命为诉求的不同政党以及同一政党内部的不同派系之间,竞相争夺并试图垄断对“革命”话语的诠释权,惟己独“革”,惟己最“革”,惟己真“革”,视革命的同路人为最危险的竞争对手,同时将“反革命”的头衔加诸不同政见者和政治敌对党派之上。“革命”具有无可置疑的绝对正当性和合法性,“反革命”被建构成为一种最大之“恶”,随即又升级为最恶之“罪”。“革命”与“反革命”形成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二者之间不允许存留任何灰色地带和妥协空间,强调“不革命即是反革命”。政治改革道路的不同选择不再被定义为“革命”与“改良”之争,或激进与温和之别,而是被建构为“革命”与“反革命”的圣魔两立,水火不容。与清末相比,1920年代的“革命”话语既带有浓烈的专断性,又富有浓烈的任意性,在此基础上开始凝固成一种新的“革命”政治文化。

  在多党竞革的背景下,国民革命最具声势。辛亥革命基本上是一场政治革命,国民革命则可以说是国共两党共同主导的复合型革命:国民党仍然沿袭其政治革命路线,以推翻北洋军阀统治为主要目标,共产党则另辟社会革命路径,将革命重心放在发动以工农为中心的群众运动方面。国民党重视武装斗争,不重视群众运动,共产党则适相其反,没有武力、没有地盘、纯粹以宣传组织动员群众为中心。1924—1927年间的国共关系,既是一种相互合作的关系,又是一种相互竞存的关系。因为相互合作,两党力量在短短的三四年间都得到迅猛发展,国民革命的洪流由珠江流域迅速扩展到长江流域;又因为相互竞存,两党党争一直或明或暗地进行着,直至最终破裂。国民党的政治革命与共产党的社会革命在北伐初期还能相互配合,随着中共领导的工农运动日趋膨胀,不仅冲击到国民党军事后方的安定,也势必突破国民党的政治革命限界。国民党无意与中共一同将革命往社会革命的方向推进。第一次国共合作不可避免以分裂收场。

  • 责任编辑:祝长天

人参与 条评论

微博关注:

大公网

  • 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