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人类肯定需要理想。但对理想主义运动,是需要质疑的。理想成为大规模的运动,成为一种主义,其实是一种“高仿”现象。知青运动就是典型,不是每个人都自觉地要去农村,但在这样一种政治环境下,你不行也得行,否则就会被排斥,受到威胁。这让很多人自以为是自觉地去农村。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高仿”。这里或多或少有虚假之处。但是过去那么多年,很多人反而很怀念,认为高仿就高仿,有几分不太真实的温情和理想总比很真实的邪恶、恶俗要好一点吧。真让他们回到不能打麻将的时代,他们也受不了。
东方早报:那你怎么看这种怀念,比如对知青时代或者“文革”时代的怀念?
韩少功:我认为这种怀念很正常。很多人觉得,虚假的温暖也比赤裸裸的邪恶要好些。我对这种心情很理解,但我不满足的是,有些人就把这种“高仿”当作真理想,这是很幼稚的,甚至是某种自我掩饰,是不愿面对自己的怯懦。其实即使在那个年代,人们也是在打小算盘和算计的,别以为那个时代就没有私心。所以,对怀念这个东西,我认为很正常,同时有自己的质疑。“高仿”的艺术品也是艺术品,但你要知道这就是“高仿”,别自我欺骗。
小说家不提供结论而是提问
东方早报:具体到你的知青写作中,很多评论认为,你笔下的知青写作,没有苦难和控诉,认为这不真实。你怎么看?
韩少功:控诉和苦难,很多人都写过。我重复别人的表达没有意思。人家说得多的,我少说点;人家说得少的,我多说一点。对知青,我既充满同情又有批评。我也听到一种观点,认为知青夸大了他们的苦难,如果和农民比较的话,他们的苦难就减低了。我提倡要以更多角度对知青写作进行研究,结论就不会那么简单。这种不简单是必要的,否则就会陷入某种自闭和自恋。1980年代的知青写作有很多诉苦的成分,也有很多是自我表功,但也有它们的价值,也反映了一定的真实。但各个作家需要有自己的角度,我没有办法取代他们的角度,他们也没有办法取代我的角度。
东方早报:虽然你很早就涉及知青题材的写作,但《日夜书》应该是你第一次用长篇小说的方式写知青,为什么会隔开那么远?
韩少功:隔开时间的长距离,可以重新回顾和审视当时无法看到的问题。我最早一篇知青题材的小说是《飞过蓝天》,那是在1981年,所以我也是最早一批写知青的作家。我那个时候就自觉地写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从来也没有写过控诉性质的知青作品。我特别不喜欢那种红脸对白脸、邪恶对圣洁的东西,一看到这类东西,我就马上怀疑。这是因为我对样板戏的印象太深刻了,其实这种写作就是样板戏的某种翻版。就算批评一个人,那也是批评一个复杂的人。
东方早报:知青运动,到现在也已经有40多年历史了,你作为作家怎么看历史?
韩少功:每一种历史都有各个层面的真相。胡适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说,历史都是现代史。从我们现在的角度去阐释历史,从我们现在的需要去阐释历史。所以慎重对待历史,不要轻言我知道历史,轻言把握本质。作家的长项是写细节,尽可能真实生动活泼地写生活。历史就像矿石,纯度不可能很高,不可能是纯金或纯银,其包含的信息是非常复杂的,所以不要轻易做判断。作家做的就是去分析其中的元素,他没有义务也不擅长提供结论。小说家不设判断而是提问。提问并不意味着需要明确结论。
下一部作品对“左”“右”都批评
东方早报:你直到现在才用长篇去写知青,肯定不是去怀念,应该是为了写当下?
韩少功:我虽然写的是40年前的东西,其实要表达的还是当下。我犯不着为那么多年前的人抓肝抓肺,肯定是有现实需求。因为当社会、思想、情感出了问题,我就想要提出些线索和问号。在这个时代和社会,我们的感觉其实是被训练出来的,感觉其实是可疑的。比如见到一个交通事故,一辆宝马车撞了一个骑车的农民工,有围观者认为,开宝马车的肯定很有来头,撞了白撞;也有人认为,骑车的人是穷光蛋,开车的人倒霉了。这两种说法都是从他们的感觉出发的,但是让我惊讶的是,他们谈论的都是钱而不是救人。不是谈这个人的钱,就是谈那个人的钱,这种感觉是哪里来的?都是训练出来的,是被社会世故的文化训练出来的,离开人的本真很远。这个时候,不用思想武器,你都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真的还是某种类型的错觉。在“感觉”生病的情况下,需要下“思想”的药。同样,“思想”生病的时候,也需要“感觉”的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