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黄仁宇著,九州出版社,2008年1月
1927年国民党的“清党运动”和以后的残暴行动当然是革命过程中之悲剧。其引起很多家人父子兄弟投奔反蒋的阵营,不下于美国的南北战争。尤特里女士可谓 对蒋极为同情的作家之一,可是她在所著之《中国最后的机会》一书中对清党一事也写出:“在那暴怒、复仇、虐刑与死亡的日子,因之丧失生命,成为囚徒,变为 玩世不恭,或从此不与闻政治的青年,都是全国的精英。”其于中国人良心和母爱之打击,又何可胜计。
1920年间不容易看出,中国之全面改造,一方面要创造一个新的高层机构,以便杜绝军阀割据,完成中央集权之体制,才能独立自主,收回国权。一方面也要翻 转内地之低层机构,使贫农生活均有保障,才能谈得上厘定各人权利义务,具备新社会之基本条件。这两项工作既冲突又重叠,只能事后在历史上看出有互相支撑之 功效。
北伐军由广东出发之后,至湖南而以一个Y字形的姿态分向湖北与江西展开,自攻克武昌及南昌之后,因地理因素产生的新问题,已使国民党内部之冲突尖锐化。
1926年下半年,蒋介石不时在他的日记里记述他的处境艰难。既提到经费不能维持,也埋怨革命力量消沉,将领胸襟窄狭,不能在长远处着眼。可是最大的问题仍是国内左右派的问题不得解决。
在离开广州之前,他还抗议右派人士对他不能谅解。例如七月十日,他仍以西山派在上海的组织为“伪党部”。《蒋介石先生》有下列的记载:“公以上海伪党部抨 击整理党务案,集矢于己,不胜郁愤。”24日又有长信给张继,内称:“本党与共产党合作,为总理在日所确定。”他自称继续与共产党合作之宗旨,决非“卖 党”。而指责张继等人“老同志”,“能使本党消灭者,其唯本党同志,自己不革命,而猜忌其他之革命势力。”“本党每有一最负责任之同志,不避劳怨,即为一 般老同志所不喜”。
可是他刚一出广东境,他所抱怨之对象,已为共产党人。陈独秀在《向导》所发表的文字,已令他相当震怒。
9月19日又有“内部复杂,变生肘腋”的记载。27日有“本党大会有人捣乱,是非不明”的记载。11月28日有“内部两派意见甚深,不能解除,亦无法消弭,令人痛心”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