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千旦百生一净”,脸谱一勾,髯口一挂,就得演出盖世太保的霸气,末路英雄的悽惶。图为尚长荣示范演出
论出身,他出身于赫赫有名的梨园世家,父亲是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说起功夫,他融架子铜锤于一炉,一开嗓到哪不是满堂彩;说起阅歷,他见过老一辈艺术家的群星璀璨,经歷过“文革”的十年浩劫,现在,又站在新戏蓬勃,喜忧参半的当下。本报专访中国戏曲家协会主席、京剧花脸演员尚长荣,老爷子不仅腮帮子(脸颊)都是戏,而且一张口就是故事。/本报记者 成野
故事,当然得从父亲“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讲起─“我们家是严父慈母”。尚家弟兄三个学戏,老大长春学武生,老二长麟学青衣,老三学花脸三兄弟。小小年纪就知,老师那关易过,父亲这关才真真难过。尚小云在台上是摩登伽女、北国丽人,谁曾想他是武小生出身,“父亲简直样样行当都通”。“他不但指出你错,还能告诉你错在哪,怎么改。”
回忆父亲尚小云
在尚长荣的回忆中,父亲之严“严到不近人情”。尚小云早期创办荣春社,别的弟子犯错挨板子,自己的儿子翻倍打。不过,现在看来他倒觉得,责之切,实则爱之深,“不极端的吃苦,很难获得成就”。而且,只要荣春社的孩子们在台上演出,尚小云场场必到,一袭长衫,一站就是一整晚。
尚长荣五岁登台,串演杨宗保。七岁那一年,一齣十全大净金少山的《铡美案》,看得他魂牵梦萦──“完全被金霸王神威镇住”。随后,拜出身富连成的著名净行演员陈富瑞为师。一入净行深似海,方知功夫比海深。“千旦百生一净”,脸谱一勾,髯口一挂,就得演出盖世太保的霸气,末路英雄的悽惶,还有包青天之正、窦尔敦之义,曹孟德之奸。
一九六○年代,二十多岁的尚长荣血气方刚,却不想十年浩劫将所有圆满打得零零散散。“人是很难安排自己命运的,你意想不到的痛苦会从天而降,人家是革命派,我是狗崽子,数不尽的侮辱和人身攻击。”对挚爱的舞台更是“想都不敢想”,睡觉都怕梦话说出古典戏词。他说到此处,悲愤不能自持,只能稍作停顿,“关于我的任何自述、传记,我都不愿意提及‘文革’,犯牢骚没意思,轻描淡写又对不住歷史事实!”
“现在有人说,我的表演为什么那么生动,因为我感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文革’十年,丰富了我的人生阅歷,而代价是,家破人亡。”
困兽归山 重返戏台
十年浩劫过后,尚长荣重新登台。命运弄人,“可以甩开膀子干了,但嗓子不行了,说话都不会大声,别说唱戏”。眼见儿子们一个个上学,自己也过了意气风发的年月,如何追回这空赴的三千六百个日日夜夜?最后,他心一横──“只当是第二次倒仓(青少年京剧演员变声)。”此后几年滴酒不沾,五点钟起床吊嗓子、练基本功,“倒仓就像得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难啊。”
尚长荣的艺术才华,终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喷薄而出,如困兽归山的第一声嘶吼。先后主演了《曹操与杨修》、《贞观盛事》、《廉吏于成龙》,被誉为尚长荣“三部曲”。
“喜欢京剧的人,很多都喜欢花脸。”净行好看在哪?既要有高达high C的龙音,又要有如虎啸狮吼的虎音,(如“望阎君开大恩放我回转”的转字,就要运用虎音杀尾)嗓音上要有大嗓,偶尔还得兼用小嗓。表演上,如包拯黑脸黑蟒黑袍,动作不夸张则单调,动作太夸张就做作。身段上,以侯派的“四功五法”为例,“膀如弓,腰如松,胸要腆,腕要扣,腿起应重落应轻。”实在又要嗓子又要膀子。
学戏要博採众长
“膀子”和“嗓子”,往深里说,也就引出了尚老常说的那句“架子表演铜锤唱”。这话大概有两层意思,一是呼唤“唱表并重”的全才演员,“经常有人问我是哪一派花脸,我说没派”。他并非不贊成流派的分野,而是希望“路子不要越走越窄,学戏就是要学博採众长”。
第二层意思,就是要科学练声、发声,正如前辈郝寿臣先生取铜锤之法,唱架子之味(以鼻腔共鸣音来改进炸音),发声技巧的改进提高了架子花脸的艺术寿命。在练声上,尚长荣认为要因地制宜,如果不顾自己的自身条件,很可能事倍功半。“倒仓的时候最要注意,一些有天赋的演员倒仓时嗓子毁了,只能被迫转行”。
戏饭不好吃,尚长荣希望年轻演员能“多吃些苦”,现在京剧界求贤若渴,只要发现一个好苗子,老师争?教,学生被宠?惯?,“耗五分钟山膀,三分钟就下来了,老师也没辙。学戏如果蜻蜓点水,不如不学。”
戏台比人事简单,台上唱的是忠孝节义,台下见的是人情冷暖,不过,旧时伶人、今日的艺术家们,总能以对舞台的热情来拥抱生活。有人问尚长荣,付出的功夫这么多,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及人家唱一首歌,会不会心里不平衡。他说:“我在做自己愿意的事,有热情有尊严,为孔方兄活?有什么意思?”说完哈哈一笑,笔者突然分不清,这是鲁智深的洒脱,还是窦尔敦的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