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风,有时候会很大,可以抽走你身上的水分。一个下午正在午睡,我的意识游离在睡与非睡之间。一个短信响起,我听到玩积木的儿子碰倒积木倒在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越来越近,“爸爸,你的短信。”
我躺在床上不想理会。儿子断断续续地在读:“本报同事叶××因病医治无效……”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抓起手机看内容,一股悲伤从内心升起,瀰漫开来,那是稠得像奶汁一样的悲伤。
一个小时后,我在单位大厅里遇到另一位同事。她说:“她走了,可她儿子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在沙发上跳上跳下,而他的外婆哭成了泪人……”
这算是幸呢,还是不幸。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该是一种幸吧。对逝去的同事也好,对孩子也罢。因为所有的悲伤都因投入而生,投入的爱越多就会越悲伤。一个八岁的孩子,他得到的是大人对他的爱,或者是大人对他的悲伤,而他没有投入过,在母亲逝去的时候没有悲伤,在我看来,无论对谁,都是一种幸运。对同事而言,她不希望孩子悲伤,最好让孩子以为自己一觉睡过去了。对于孩子而言,他太小了,根本承担不起这样的生离死别,不能让他的幼小的心灵受到惊吓。
但是可以肯定地说,有一天,在他长大以后,这种悲伤会如期而至,他逃不掉,理不断,只能独自承担。就像我的母亲,她十三岁那年死了父亲,当时她仍在外面和伙伴玩,自己做了母亲之后,她突然想起我外公去世的那个日子,她再也无法原谅自己,每每说起当年自己的无知,每每在清明祭扫外公的坟墓时,总是落泪不止。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因果轮迴,所有付出终会有回报。不论善良离开多久多远,终有一天会进驻心田,而且会藏得更深更久。
如果是我,我也会希冀这样的结果。甚至是当孩子长大以后,我也不希望孩子为一个亲人的逝去而悲伤。因为,人生就是一个大轮迴,人人从黑暗中来,又走向黑暗,那几十年的光明,不是用来悲伤的,而是用来欣赏的,或者说是用来享受的。
鲁迅是一个斗士,我们来看看他的遗言: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但是老朋友的,不在此例。二、赶快收殓,埋掉,拉倒。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取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七、损荍O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復,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如果你去细细品读这七条遗言,你不会认为这是鲁迅的临终遗言,而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