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罗孚及太太
《新晚报》有两位“老总”。
总编辑罗孚(罗承勛)册封委任,是“有牌老总”。
严庆澍(唐人),实名编辑主任,众人皆称“老总”,至终还是编辑主任,他受“民间册封”,叫了几十年。
一九八一年,严老总在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期间心脏病发辞世。
这样,就剩下了罗老总,也于早前在家中安然走了,一报两老总的格局到此画上句号。相隔三十三年,他们相逢在另一个世界。
同事说,两人一点也不相似,罗接近“小平”身材,严硕健高大。罗与海鲜无缘,生蚝石斑不吃。严是蟹痴,曾一口气吃十二隻大闸蟹。
转到另一面看,两人却又十分相似,如一双影子。
生活上他们一切从简,报社饭堂由关师傅主理,为照顾省外员工,报社特聘一位上海师傅老丁,供应外省麵食。罗严都是外省人,午后截稿过后,午餐就在写字^解决,吃碗肉丝麵或排骨麵,再丰富些,加上一隻煎蛋,或一块炸排骨,匆匆解决了,稍事休息,下午接?工作,一年到头,很少上馆子。报社由干诺道中一二三─一二四号迁往湾仔时,老丁离职,到巴黎当大厨。两位老总和同事一样吃关师傅的广东饭菜。一饭一R,十分简单,天乐里一带,餐厅酒楼林立,两人都是稀客。
上世纪五十年代还没有劳工假期,《新晚报》已实行员工每周一天假期,罗老总照样工作七天,没有休假,一年里就只过三天春节假期,假设这三天仍然出报,他还是照常上班。事情不是一年,两年,三十二年来没有改变。严老总如是,三十一年无休,也不补假,不补薪,敬业乐业,同事无不佩服。
工作模式十分相似,他们时间长,份量大。
罗老总每天上午十时前返回报社,^面已摆放一批“大样”等他审阅,他十分仔细用毛笔u出错字,更改标题,然后押上一个“罗”字,发放排印工场。大样阅毕,转而浏览当天国际及中国大事,找出重点新闻,?手写“羊朱”为笔名的“夕夕谈”评论专栏,他文风独特,每段不过四五句,语句精炼,论点精闢,深入浅出,为读者长期追捧的热门专栏。
接下来的时间,便要处理本港新闻版、国际版、中国版、体育版、经济版等,每天抢在一点十分完成最后一个版面,赶在二点正开动印刷。
六十年代上半期,罗孚以《新晚报》总编辑兼编香港《文汇报》“文艺”周刊,此事十分罕见。他从事文艺活动与写作,愿以己力推动本地文艺,扶植文艺青年。几十年后,前尘回首,于今活跃于报纸副刊的一些专栏作者和文艺杂誌作家,也是当年周刊作者。
六十年代中期,他与文艺界朋友合作,创办《海光文艺》月刊,以文会友,结交“左派”以外的作家,《海光》的作者,主要是本地“右派”文人及台湾作家,有别于“左派”文艺月刊《乡土》,获许进入星洲市场。
罗孚擅写小品,杂文,文字优美,每多新意,他以丝韦,吴泠湄笔名,先后每日在《新晚报》副刊“下午茶座”撰写“岛居杂文”、“西窗小品”专栏,拥有相当读者,文章不少话题引起社会讨论。
罗孚长期兼任《大公报》副总编辑,负责实际工作,经常处理工作及人事复杂问题。《大公报》人员解决不了的事,也会去找他。至于朋友之会,每多用下午进行。他每天工作时间经常由上午十点至下午六时,晚上也多酬酢。
这边厢的“严老总”,每天早上约八时返回报馆,随即不停手,审阅记者稿件与编辑标题,他利用审阅篇稿与下一篇稿的空间约五至十分钟时间,写自己的专栏或小说,令人佩服。他每日需要撰写的专栏包括以“高山客”为笔名的台湾问题评论,以“唐先”为笔名的港闻版短评“末晚谈”,以“唐人”为笔名连载七年的长篇章回小说《金陵春梦》。报纸印发后,继续为其他报纸写多篇长篇小说,文字过万,约晚上七时带?疲倦的身躯回家。
严老总一生作品近百部,以唐人笔名写的长篇章回小说《金陵春梦》是当年香港唯一能在国内发行出版的香港书籍,先后五次翻版,销量数十万本,知名度颇高。他又以阮朗、江杏南、洛风、严开等笔名写社会现实小说,包括《人渣》、《我是一棵摇钱树》、《她还活?》、《香港大亨》、《华灯初上》、《姊妹曲》、《阖第光临》、《月儿弯弯》、《爱情的俯冲》、《八口之家》、《浮生八记》、《火烧岛》、《窄路》近八十部,拍成电影有《华灯初上》等约十四部。他受聘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政协委员。
罗严两人日復一日的工作,体力透支,没有察觉体内隐伏危机,相似的事情又发生在两人身上。
六十年代的一年,罗孚大病,长达一月,初愈时他脸颊下陷,满脸鬍子,头髮蓬乱,苍白无血,只是一双眼睛尚有一点底气。这次大病逼?把所有工作放下。愈后又是不停不休投入工作,此后的数十年,却无生病,令人啧啧称奇。
严庆澍的身体弱得多了,一九七八年一个上午,编辑部同人正埋头工作,他突然病发,一头伏在桌面,失控倒地。
罗严两人没有自己的工作室,与记者编辑同坐,全面开放。坐在严庆澍左边的罗孚老总,立即察觉不禁大惊失色,编辑记者顿时乱起来。此时,罗老总不知那来的力气,把伙伴揹起,一边走一边吩咐速备汽车和司机,直奔电梯,同事慌忙上前扶助,涌进电梯,下面已有车子接应,罗孚亲自安排人员负责将严老总送往圣保禄医院,惊乱稍定,众人又即时投入工作,对于晚报来说时间就是前途。
但刚才的一幕挥之不去,大家想问,罗老总怎么能揹起严老总,他身高不到五呎五,文质彬彬;严老总身高六呎许,骨骼粗壮,体重一百八十磅,两人体重相差近三分一,正常情况,是没法揹起来,在危急关头他使出一股惊人神力,揹起便走,他深知时间就是战友的生命,不容有一丝耽误,全身气力都豁出去了,周边的人不由一阵心酸,眼睛润湿。
在我们眼里,他们情同兄弟,罗如同兄长,明的暗的,支持和照顾。
工作方面,罗要做的事,严毫无保留地支持,每次工作安排,严总是细心聆听,习惯地点头,不遗馀力把事情做好,长期合作无间,这些都看在我们眼内。罗对严病情流露无比的焦虑,在工作和理念上他们建立了深厚感情,令人油然敬重。
罗对严的关怀,没有改变严编辑主任的职位,严依然是“无牌老总”,这种现状,罗在《唐人和他的梦》的一篇文章中谈到。
文章说:“他的外号严老总,这和他的写作有关。”
“同事们因此叫他‘严老总’,外边人也跟?叫,以为他是报馆的老总,其实还只是编辑,到后来,他逐渐成为编辑部的领导,有老总之实,却无老总之衔,‘李广难封’,其间是非,就不说也罢。今之观昔,就更加感到他并非不可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报纸老总。”
“李广难封”,像有说不出的“故事”,“其间是非”,似藏难言之隐,但罗还是透出一点心声,“感到他并非不可以做名副其实的报纸老总。”
“严老总”至终是“编辑主任”,罗以未尽心事离开世界。这就是新晚报“两位老总”的事情终结。
两位老总给我们留下了互助互勉、休戚与共、生活简朴、工作拼搏的报人精神。
(作者为原《新晚报》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