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汪曾祺在张家口的沙岭子果园劳动的文章不多,除汪先生自己的几篇:《葡萄月令》《随遇而安》《坝上》《寂寞与温暖》《沽源》外,几乎没有汪曾祺在张家口四年生活研究资料。
汪曾祺下放到张家口沙岭子的农科所劳动,起先是掏大粪、起猪圈粪,一年后到果园上班。他的《果园杂记》、《关于葡萄》和《葡萄月令》就是在果园劳动的产物。他是喷波尔多液的能手。他自己说:“这是一个细活。要喷得很均匀,不多,也不少。喷多了,药水的水珠糊成一片,挂不住,流了;喷少了,不管用。树叶的正面、反面都要喷到。”说:“波尔多液颜色浅蓝如晴空,很好看。……喷波尔多液次数多了,我几件白衬衫都变成了浅蓝色。”最后还说:“我觉得这活比较有诗意。”
在果园劳动之馀,汪读了很多书。汪曾祺自己说:“我自成年后,读书读得最专心的,要算在沽源这一段时候。”汪先生在《随遇而安》中说:“带了在沙岭子新华书店买得的《癸巳类稿》《十驾斋养新录》和两册《容斋随笔》。”在《七里茶坊》中说“带了两本四部丛刊本《分门集注杜工部诗》。”汪晚年写随笔,时有提到以上的书,我想多是在张家口读书时留下的印象。人在艰苦环境下读的书,更容易记住。
有意思的是,汪曾祺在张家口时,还到一个叫沽源的县画了一段时间马铃薯。汪说“去时大约是深秋,呆了一两个月,天冷了,才离开。”在沽源,他每天一早起来,就趟?露水,掐两丛马铃薯的花,两把叶子,插在玻璃杯里,对?它一笔一笔的画,上午画花,下午画叶子。到马铃薯成熟时,就画薯块。画完了,就把薯块放到牛粪火里烤熟了,吃掉。他在《随遇而安》中骄傲地说:“像我一样吃过那么多品种的马铃薯的,全国盖无第二人。”而且他能分出土豆的品种名称:“男爵”最大,“紫土豆”味道最好,还有一种类似鸡蛋大小的,很甜,可当水果吃。(这个老汪,真是个好吃精!)—最近有人到沽源考察,还有一种叫“黑美人”的,是黑瓤的(土豆多为黄瓤白瓤)!这一款,汪先生并没提到!
关于汪画马铃薯图谱,黄永玉后来在回忆中这样说:他下放到张家口的农业研究所,在那里好几年,差不多半个月一个月他就来一封信,需要什么就要我帮忙买好寄去。他在那里画画,画马铃薯,要我寄纸和颜料。汪自己在《随遇而安》里也说,我曾经给北京的朋友写过一首长诗,叙述我的生活。全诗已忘,只记得两句:
坐对一丛花,
眸子炯如虎。
这个朋友大约是黄永玉了。
那一册《中国马铃薯图谱》丢失了太可惜。汪后来提到过多次,可他毫无惋惜之意。倒是他自得地说:“薯块更好画了,想画得不像都不大容易。”
近些年,有人到张家口寻访汪曾祺的足迹。多数人不记得当年的那个黑瘦的中年人了。去到旧地,见沽源的马铃薯研究站已物是人非,倒是有几排旧房子,门前一棵大榆树,屋后一块空地,说曾是储藏马铃薯的大窖。
有一个叫赵喜珍的老人只依稀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人瘦瘦的,性格温和。只呆了几个月。冬天没有得画了,就走了。
汪先生在张家口待了四年,但这四年对汪意义非凡。他自己说,我和农民一道干活,一起吃住,晚上被窝挨被窝睡在一铺大炕上,我这才比较切近地观察农民,比较知道中国的农村,中国的农民上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汪小时候虽在高邮县城,可家里富裕,他没有真正接触农民、了解农民,在昆明、上海、北京,则更不可能。其实张家口是给汪补上了这一课,虽然是不得已的。
关于张家口,汪后来写了九个短篇小说,十三篇散文,有十多万文字,可以出一本《汪曾祺文学地理之张家口》,这也是汪的收穫。汪后来写文章和接受採访时说:“我三生有幸,当了一回右派,否则我这一生更平淡了。”虽是自嘲,但也是实情。
汪在生活中总是能看到美,不管在何种境遇下。他自己说,我认为生活是美的,生活中是有诗的。我愿意把它写下来,让我的读者,感到美,感到生活中的诗意。关于张家口,也是一样的。他写了《萝蔔》(其中一节专门写张家口的心里美萝蔔)《坝上》《果园杂记》《葡萄月令》《寂寞与温暖》等名篇,都写得很美。
比如在《坝上》,他写到口蘑,写了多种口蘑的品种,并说他曾採到一个口蘑,晾乾带回北京,做了一碗汤,一家人喝了,“都说鲜极了!”写到关外的百灵鸟,到北京得经过一段训练,否则有关外口音:“咦,鸟还有乡音呀!”——这就是汪曾祺。当然,他的《葡萄月令》,更是文学名篇了。看来,一个热爱生活、热爱美、热爱文学的人,到哪里都能发现生活之中的美,生活之中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