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逛书店,发现纳博科夫以艰涩著称的小说《阿达》(中译名《爱达或慾望》)和未完成的遗作《劳拉的原型》都出了中译本。看来,作家的十七部长篇小说的中译本都已出齐。与大多数人踏上文学初阶时如出一辙,纳博科夫早年也写诗,以后断断续续地写,数量还不少,据我手边的俄文纳博科夫诗选所载,他的最后一首诗写于一九六七年,时年六十八岁,距他骑鹤西去,不过十年而已。据英文《纳博科夫诗选》的序言统计,纳氏诗作多达一千首。他的忘年交、小说家伊万.布宁一生写诗六百馀首,对一位主要以小说成名的文学家来说,这个数量诚然可观,但纳博科夫远不止此数。有些专业诗人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写出这个数量。
二○一二年,企鹅经典丛书出了英文纳博科夫诗选,集内收诗九十二首,为作家全部诗作的十分之一。诗选分四部分:作家的儿子、德米特里.纳博科夫译的诗作,二十九首;作家自译、选自诗集《诗歌与问题》的俄文诗,四十首;选自诗集《诗歌与问题》的英文诗,十四首;《诗歌与问题》集外诗,九首。这是迄今为止纳博科夫诗作获得的最高荣誉,继小说、评论之后,其诗终于跻身经典之列。俄文纳博科夫诗选以“新诗人文库”版(六五六页,二○○二年版)最完备,有书评说该书是收诗最多的集子。我没能买到此书,藏有的一部是一九九七年莫斯科ACT版,共五九一页,篇幅也不小了,最大遗憾是偌大的集子,没有序也没有编后记,作家的英文诗,也不曾译成俄文入集。或者可以说,对纳博科夫诗歌的成就,其时还不曾有定论。惟一的定评是:作为双语诗人,他与里尔克、贝克特和布罗茨基齐名。
乘撰此文的机会,翻了几部俄罗斯诗选和诗歌专著,发现无论是俄罗斯,还是中英美诸国,阐释纳博科夫诗作的文字都不多。我想原因有三个:其一,为其小说的大名所掩,纳博科夫的诗作至今仍不为人重视;其二,作家离世距今不到四十年,世人还来不及匀出手来研究和迻译他的诗作;其三,诗作形式过于刻板,在年少气盛的后来者看来,都什么时候了,还一板一眼地抠诗律、抠韵脚。纳诗被译成中文的,不到十首。
诗人叶甫图申科主编的《世纪诗章》选纳博科夫诗五首,数量适中,但编者却不惜闢出数千字的篇幅加以解说。我通读了该书的诗人说明后,感到编者对纳氏诗作的研读浮光掠影,所谈均为题外话,只有一句话引起我的注意:“他在诗歌方面有两位老师,先是沃洛申,继之是萨沙.乔尔内。”沃洛申就是马克西米利安.沃洛申,一位身兼画家和翻译家的诗人,在俄国白银时代崛起的象徵派诗人中,只属二流人物;乔尔内善写讽刺诗和小品文,今天已罕为人知。两人的年龄都比纳博科夫大不了多少。凭我对纳博科夫的肤浅解读,实在看不出三者之间有些什么师承关系。所谓发乎其上得其中,发乎其中得其下,纳博科夫真正的老师,应该是普希金和白银时代的独立诗人霍达谢维奇。
在一部名为《俄罗斯诗歌史》(一七三○至一九八○)的专著上,俄国学者巴耶夫斯基关于纳博科夫的诗作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我觉得比叶甫图申科的话要中肯得多:“纳博科夫的领域和手法,比操?巴黎调门的诗人们要更开阔。一方面,他与古典的传统更密切;另一方面,则与最先锋的派别合流。从古典到先锋派领域的摆动,组成了纳博科夫诗作的主要特徵。”(莫斯科新流派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所谓操?巴黎调门的诗人,应该指的是与纳博科夫同期流亡法国的俄国诗人。可惜限于篇幅,巴耶夫斯基未能展开自己的观点。
纳博科夫早年的诗作,无论是形式、语言还是手法,都不脱俄罗斯传统诗歌的町畦。故而有人把他与乔伊斯加以比较,认为两人在散文写作上都闯出了一条新路,而诗作却缺乏新意。新西兰学者博伊德另有一见,他在《纳博科夫传》中写到:“有如这位年轻的诗人使用其他诗人的形容词和感嘆词来描绘他的世界和感情一样,他试图通过走向邻近的天堂使人联想到有比这个世界更广阔的空间。”(普林斯顿大学一九九○年版)我们不妨以《大学的诗章》一诗为例,从形式上说,这首由六十三首十四行诗组成的长诗,与普希金的叙事长诗《叶甫盖尼.奥涅金》相近而略加变通,正如巴耶夫斯基说的“与古典的传统更密切”,而内容则是带有自传色彩的当代大学生生活。用旧囊新酒这句老话去概括纳博科夫的诗作谅必不错,在某些人看来,他的诗歌成就之所以不及小说、评论乃至翻译,原因或竟就在于此?
纳博科夫在访谈录《激切的见解》一书中谈到:“后来,在二十岁到四十岁时,我喜爱的作家是豪斯曼、鲁珀特.布鲁克、诺曼.道格拉斯、伯格森、乔伊斯、普鲁斯特,还有普希金。”(企鹅经典丛书,二○一二年版)七位作家,有三位是用韵严谨的诗人,而且没有一个现代派,尽管作家这么说时有一个前提,即四十岁后就不一定喜欢这些诗人,但到这个年龄,缪斯女神也越来越少眷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