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个收破烂的小伙儿,刚才乱七八糟的往编织袋里扔书时,异常高兴给力,他们扔满了一批,就从我家门口外面用脚一踹,袋子们就一个又一个滚下去,他们又蹿到二楼与三楼的中间平台,如法炮制……起初我制止过,但我的制止在他们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没有屁用。
“这是书啊!怎么能用脚踹呢?应该这样抱着送下去!”我左手钩住袋子下角,右手攥住袋子的封口,将袋子抱在胸前,从三楼到楼下,完美地示范了一次,颇有榜样的感觉。
“好好,我们也这样!”四个小伙儿答应的挺痛快,可等我在屋里过道处轻轻地装书时,屋外仍旧是一阵接一阵,坚定不移地“咕咚咕咚”声。他们对于我那些可怜的书们,依然是我行我素,冷漠无情。我只有无奈,懒得再理会。
五
许多年以后,我一见圆形锋利闪闪发光的铁钩子,定会敏感和恐惧。这种敏感和恐惧,就来源于那个卖书的下午。等收破烂的几位小伙儿,从我家滚下了所有的大小袋子后,他们开始用一杆大秤,在杆上的铁丝环里穿进一根光滑舒展的木棍,那木棍是他们吃饭的家当,闪动着汗渍和手油,接着“啪”的一声铁钩子刺进装满书的袋子上口,一个个地称斤两。
“啪”“啪”“啪”,铁钩子像钩在了我的肋骨,我的肩膀,我的手臂上,我听见书们在喊疼,在挣扎,在躲闪,我觉得我的身体多处在流血,创口深及骨头,内里浅红的肉已翻卷外露,宛如一朵朵盛开的娇艳玫瑰。
我不禁猛然大叫:“算了,你们别一袋袋过秤了,用手掂一掂估估分量就行了!”四个小伙儿彼此对望几眼,嘴角不约而同地飞起了狡黠、讨好和意外的笑意。我知道我肯定会亏,我知道他们会把我的书们在市里的地摊上来个二次兜售。但我无奈、无暇、无权管这些了,我只是不愿再听见钩子的“啪啪”声,我只想尽快结束出卖我书们的过程,结束对我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残。因为我已经很恶心,想呕吐,且仿佛肠子肚子胆汁都要吐出来。所以,他们给多少钱,书有多少斤,我一百一地忽视。
六
“我把楼道拖拖,你把剩下的书整好!(我的书从来都是我自己整理),洗个澡,躺一会儿,我呆会儿去超市买点东西就回来!”
“我要吃猪头肉!”
“行!”
“我要吃放盐的油炸花生米!”
“行啊行!”
“给我买两盒极品云!”(23元一盒,平常我抽4.5元一盒的石林,1990年以前抽1.25元的灵芝)
“三盒、三盒吧!”
妻的温柔,使我忘记了上午我俩的“世界大战”。
妻收拾完从三层到一层的楼道,挎着一个破包,娉娉婷婷的走出了家门。妻是个爱干净的女人,是个干活麻利的女人,是个思维缜密的女人,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女人,是个说一不二的女人,是个与我敢打世界大战战无不胜胜而不骄持续作战永远指挥永远正确永远胜利的女人。她不仅像猫,有9条命,而且还像猫那样安静,我甚至都没发觉她出门前何时淋浴更衣过,房间里有股“飘柔”的芳香。妻就像博尔赫斯《南方》中的达尔曼,跨出门去,就成了一个崭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