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一九五一年四月,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根据“战俘自由遣返”原则下达了对战俘进行甄别的命令,对去台湾或回大陆的战俘进行登记。一九五一年八月,国民党反共头目开始强迫战俘在“誓死不回大陆”的请愿书上签字,一些人身体上被刺上“反共抗俄”等字样。
对不愿签名刻字,仍坚持回国的志愿军战俘,开始进行毒打甚至残杀,仅“七二”“八六”连队,一夜就杀害志愿军战俘九十九人,重伤三百四十多人。一九五一年十月,作为战俘营中为数不多的党员代表,张泽石和其他几位党员秘密成立了地下党组织“弟兄会”,号召志愿军难友誓死返回祖国。
一九五二年四月六日,为了表达信念,张泽石等人一起用美军的雨衣制作了一面五星红旗。
张泽石:用我们的衣服、毯子去换的那个红药水,染成了红色的,然后按照我们自己的记忆,剪了五个黄的五角星,这是我们第一次自己制作自己祖国的国旗,每个人都上去缝一针。外面是敌人的岗哨,我们里边是昏黄的灯光,是大家流着眼泪,在那儿唱自己的国歌,流着眼泪上去,(去缝)自己的国旗,缝完了以后,把这个旗子拿下来亲,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亲,觉得那是祖国母亲的脸呐。
解说:第二天,天还没亮,数百名志愿军战俘一起将他们亲手制作的这面国旗,在战俘营的广场上升了起来。此时岗楼上执勤的韩美军人发现状况,开始大喊,并命令他们把旗子降下来,现场气氛骤然紧张。在志愿军战俘们拒绝降旗后,战俘营广场瞬间枪声大作,65人相继倒在了血泊之中,而在这场被称为第二次国共内战的斗争中,数百人因此遇难,永远埋骨在了异国他乡。
为了悼念这些死去的难友,张泽石曾为他们写下了一首挽歌。
张泽石:那天我写了这首挽歌,在没有太阳的地方,在苦难的日子里,你的鲜血,染红了异国的土地,为了追求光明,坚持真理,在敌人的刺刀下你宁死不屈,安息吧,祖国和人民将永远怀念你。
解说:一九五二年四月八日到四月底,经过“甄别”,两万两千名志愿军战俘中,共有六千多人,愿意遣返回国,一万四千名战俘最终去了台湾,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从此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历时三年的朝鲜战争宣告结束,八月五日,交战双方开始交换战俘,一万四千人从韩国仁川港登上了美军的军舰,驶向了台湾基隆,六千多人从板门店附近,最终返回了大陆。
张泽石:我们过了铁丝网往下去,下面是一个广场,有一个牌楼,很远看不清楚,上面有些字,等到靠近了一看,四个大字“祖国怀抱”。两年多啊,一千个日日夜夜,盼望的祖国怀抱就在我眼前,所以大家一看到了没完没了的哭。
车刚刚一停,大家都往下跳,所以我说那块土地,板门店“祖国怀抱”下面那块土地,不知道流了多少中国人的眼泪。
解说:六千六百七十三名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回国后,被集中到辽宁省昌图县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管理处。张泽石说,刚到归管处的日子仍然是令人激动的,首长接见,慰问团演出,颁发纪念章,学生献花。但是,几乎在一夜之间这一切全都消失了,归管处开始要求被俘归来人员交代他们的情况。
经过一年反复控诉揭发,连以下被俘归来人员,两千九百多名共产党员百分之九十被开除党籍,四百余名连排干部和全部战士一律复员回乡。一九五四年二月,拿着开除党籍,保留军籍的材料,张泽石带着一本并不光彩的转业证书回到了故乡。
张泽石:在回家乡的时候,就不一样了,火车要到重庆,要见到我的母亲,见到我的妹妹,我越到那越害怕,越到那越害怕。我觉得我怎么交代,怎么跟他们讲,结果我看到火车停下来了,我妈妈被我妹妹拉着沿着每个车厢找我。我就喊,妈妈,老三在这儿呢,妈妈。
下去以后,妈妈一下抱住我说,我的老三回来了,我的老三没有死,我的老三死不了。这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他就说,老三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解说:其后张泽石在北京石景山区的一所中学找到了一份工作,成为教师。虽然他从不想谈及自己被俘的经历,甚至隐瞒曾是一名志愿军的身份,但战俘二字却像幽灵一般,始终在他生命中挥之不去。他曾两次提交入党申请被拒之门外,而一次次的政治运动他也无一幸免。
一九六六年文革爆发,作为“投敌叛国分子”,张泽石第一个被揪了出来。
张泽石:这个大高帽子戴上,全都喊啊,打倒大叛徒张泽石。有人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一脚踩下去,我一下趴下去了,这个手指头啊就是像断了一样的,头发这么抓着,我一下就吐了一地,恶心啊。我曾经想过怎么样去死得比较漂亮点,真是不想活了。突然就觉得不对,我说你没有权利死啊,你已经有了孩子,你要把他们抚养成人,你的生命不属于你的,所以我就觉得,我死的权利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