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台东少则得

  文/李理

  要去绿岛,非得从台东中转不可。有两种方式,搭螺旋桨飞机,又或者经富冈渔顶浪过海,我从台北南下,本来就是一趟只知道目的地的旅程,到了台东车站已经是下午四时,订好了隔天船票,开始搜寻过夜的地方。

  走的路多了,人往往也随性起来,对于找旅店这样一般旅行者必做的功课,我倒是觉得有时候大可随遇而安。恰好手旁的旅行手册上推荐的第一间客栈满房,打电话到排在第二名的“少则得”客栈,起先也是没有人接听,我的司机说,“先往市里走,客栈多的是,”话音未落,就接到了一通“少则得”客栈主理人陈先生的电话,他担心我对价钱敏感,这时候,散漫旅行中的确定性又回归了,我和司机按图索骥,直接往汉中街的方向。

  这是一个社区的一角,灰色的三层建筑里藏着洞天,和我以前住过的客栈都不一样。在日本旅行,如果厌了现代化的酒店,有许多江户风格的日式旅馆可以选择。在中国山西平遥,则会住在钱庄院落,到了福建土楼,最喜欢富裕楼那一抹垂在八仙桌上的火红凤凰花。陈先生国定带着棕色围裙,恭候在门口,礼数周到,典型的台式风格。

  陈国定自己钻研书法和纂刻,他的家兼工作室就在民宿的对过儿,是一栋日式的二层建筑,他后来告诉我说,这栋房子本属他的小学校长,后来他盘了下来。少则得出品人是墙贴墙的隔壁设计师,后来他也从银行贷款买下来经营。

  看到少则得满室挂的书法和纂刻作品,我来了兴致,索性就在客厅和他聊了起来。宽大的书桌足像是从哪个图书阅览室移过来的,还有一本舒国治亲笔签名的散文集,大方的供人浏览。舒自己来住过一次,后来又推荐很多朋友到少则得小主,可见名声在外。

  陈国定如今在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师从祝遂之,于是,我们的话题自然转到台湾的艺术教育和中国传统文化上来。或许在台东这个小地方艺术文化圈子实在太小,陈知道我也对纂刻略知一二,索性打开话匣子。我本来以为,以前有说法是台湾保留了许多中国传统文化,我自然而然的推定,在岛内从事书法和纂刻的艺术家肯定也是承习古风,可是陈国定却摇摇头,他以自己的观察说,在台北的艺术大学,书法、纂刻和传统中国画是共治一炉,而在大陆每个系都单独开课。更要命的是,岛内许多所谓的书法大师,均是从东洋日本学艺,他给我看一本印册,匆匆翻过,日本治印之干和中国内地纂刻大师作品相比,高下立见。

  陈说他博士毕业后,要回来,要做台湾最好的纂刻匠。但有一个困惑他绕不过去,满大街的电子刻印,一个章十块钱,快速消费的年代,到底还有多少人会有对传统文化的那一份钟情坚持呢?

  一个人去吃晚饭,走街串巷,跨过旧铁路,不多一会儿就把台东街市逛得七七八八。突然下起了小雨,想起舒国治对雨中散步的态度,也不打伞,任凭细雨扑在身上,脸上,头发上,然后在夜色中仔细辨别周遭的光影、店铺招牌的样式和小吃车上传来的味道。回到旅舍,万籁俱静,三层楼的客栈今天我一人独享,陈国定的朋友下午送来的番石榴他送了我两只,还叮嘱我说,“这可是还没有落地的果实,”透着一股艺术家的天真劲儿。

  隔天一早,天气放晴,我和陈国定话别,我送他两包越南咖啡,他一路送我上车,下周他要飞杭州上课,客栈也短暂歇业。从古至今的匠人都这么不激不浊,倚世而独立,一簇阳光,不多言语,那就是所谓的心照不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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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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