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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谈父亲白崇禧:望历史公正地替我父亲写传

他是作家,他有自己丰富的“故事”,这些故事又能钩沉出很多历史著名的人物。于历史,你既可以提问宏大叙事,又可追索细枝末节。6月13日,白先勇先生来到吉林省,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在“四平战役纪念馆”,他兴致盎然地参观了整个展览,这也是他实地踏访的、他所关心的一处历史脚印。

  王逸人:在您的《父亲与民国》一书中,有一段文字让我非常感慨,那就是您后来搞昆曲的那段时间,有一次您宴请了南京大学的几位教授和昆曲名家张继青,宴席是您请南大代办的,结果他们选中了离中山陵不远的“美龄馆”,那里原来是宋美龄的别墅。结果您说自己吃着吃着饭,就发现那里的环境似曾相识,后来您终于想起了1946年宋美龄曾在那里办过一个圣诞节派对,您母亲带着您和您的四哥参加了派对,很多国民党高官的夫人也带着孩子参加了那个聚会,作为孩子您当时玩得非常开心,而且觉得宋美龄有一种世人不及的高贵。也是命运的安排,几十年后,在不经意间您又回到了那里,记忆的闸门被提拉起来,往事如洪水般喷薄……跟您说,这是我认为人生中最有美感、却又最受不了的东西,您遭遇的这种“却是旧时相识”的情境,恰又喝着“三杯两盏淡酒”,可是“雁过也,正伤心”?

  白先勇:其实那个party很有政治意义的,为什么开这个party呢,是欢送马歇尔,那时候马歇尔在国共之间调停,调停一年失败了,灰头土脸要走了。宋美龄安抚他,就开了圣诞party,就把我们弄了去,表面要冲谈政治意义,只是小孩子来玩呀,其实在安抚他。

  那次聚会上我见到了宋美龄,我前前后后见过她三次,都是去她家里,在上海去过她家里两次,在南京去过一次。另一次在上海见面更有意思,那一次宋氏三姐妹我都见过了。那是1946年的复活节,因为信仰基督教,宋美龄又开party,把这些小孩子又请去了,大姐宋蔼龄,我们的国母宋庆龄也去了,大家一起欢聚,三姐妹跟我们一起玩游戏,到花园里找彩蛋,游戏也是美国派头,把鸡蛋染得红红绿绿的,哪个人蛋找的最多,就有礼物,小孩子,好玩呀。(王逸人:出身真的没法选择,

  看您说得这么平常,和宋氏三姐妹一起做游戏,这样的场景很多民间的孩子恐怕想望一眼都望不到的。)

  王逸人:在您马上要出版的新书《关键十六天》里好像写的是白崇禧将军是代表国民党去台湾对“二二八”事件进行宣慰,并让台湾及时恢复了秩序的那段历史,请您谈谈这本书的一些情况,我看过一个资料跟您证实一下,“二二八”事件中有很多报社的社长、发行人、总编辑,以及律师、医生等知识分子,被宪兵押走后就被杀害或失踪了,这个情况属实吗?

  白先勇:这个事件,背景比较复杂,台湾光复之后,国民党让陈仪来接收台湾,当时台湾不同大陆,大陆是由省主席也就是省政府委员会其中一个委员来当主席,台湾是采取类似日据时期总督的那种行政长官制,长官兼警备总司令有军政大权。在这个情况下,陈仪是想有一番抱负作为的,所以他在政治上出奇地放宽,经济上抓得很紧。他在政治上放宽的结果,就是很多报社应运而生。很多知识分子回归祖国怀抱,后来他们发现陈仪政府好像贪腐的情况比较严重,所以报人们就不断地抨击陈仪,如果1947年2月27日晚上没有那查缉私烟的事故呢,也恐怕会有其他事故会成为导火线。事件发生之后全台暴动,陈仪刚开始跟地方士绅说,你们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因为台湾没有多少驻军,驻军都调回大陆去打内战去了,但在3月9日的时候,他向蒋介石请的援军到了,整编第21师从基隆上岸,上岸之后开始捕杀精英阶层人士。28日事件爆发以后,台湾人对外省人非常愤怒,开始打伤打死了不少外省人,于是事件又变成省际人群的冲突了。台湾人在日本人手里50年,除了老一辈之外,当时的少壮都是在日本教育下长大的,穿日本衣服,唱日本军歌,“二二八”事变后他们甚至沿街盘问外省人,如果你会说闽南语就是台湾话,再用日文问你,如果你这几关没有过的话就打人,因为他们会认为外省人来台湾占尽了资源,他们只觉得受到了剥削压迫,经济上的压迫,这样的现象在当时确实是存在的,但不该把怨气发泄在无辜的外省人身上。3月9日之后陈仪开始抓或秘密逮捕相当多的报社人员、律师呀,台湾的本省级的地方精英都被逮捕了,这个情况下台湾陷入恐怖的状态,风声鹤唳,很多人都死掉了。

  我父亲大概在3月11日左右,想来台湾宣慰,陈仪跟蒋介石建议现在不要来,3月17日再来,所以延迟到3月17日,我父亲才从南京飞到台北宣慰,大概是这样一个情况。我们说的关键16天指的是3月17日开始到4月2日的17天16夜,这16天呢,是处理善后问题,阻止“二二八”悲剧扩大,止痛疗伤的历史时段。这个时候我父亲下了几道关键命令,一到了台湾当天就以国防部长身份下了第一号命令,就是基本上从宽处理,禁止滥杀,公开审判,不许搞秘密逮捕。这一道命令救了好多当时已经判了死刑的人的命。其中有那么五六个人,五花大绑、蒙着眼睛,拉去法场上枪毙了,走到一半,我父亲的命令到了,要刀下留人。后来我访问了其中一个人,今年已经89岁了,讲起来,心有余悸,哎呀,他好感动。握着我的手说,你父亲的一道命令,让我多活了66年。这类的事情当时发生了很多,被救的人确切数字我不知道,我父亲不是救了某些人而是全台湾省的命。第二道命令是不追查学生,他们年纪轻嘛,不懂事嘛,这些措施对安抚当时的台湾民心也是很要紧的。

  因为这个事情,我父亲在台湾民间声望很高,如果你看这本书,最后一章,当年我父亲过世的时候,很多人来悼念,大部分我根本不认识的,各地的乡长、校长,一大堆。应该说我父亲在台湾的民间声望排在国民党将领里面第一个。后来有特务盯着他,一看就看了17年,1天24小时三班制。我就在想那时他一没有兵权了,二没有政权了,三也不跟外面的桂系联络,对蒋构不成威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后来我们想明白了,就是因为我父亲在台湾“二二八”事件中民望太高。而这犯了大忌,你知道1949年后蒋介石去台湾最忌讳的是什么?是台湾人和我父亲这样有名望、有地位的外省人勾结,他最怕这个。

  王逸人: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八卦,但八卦历史或文化我倒是很乐意,以您的身份和经历,应该见过很多民国时期的文化名流,都有谁呢?梅兰芳?张大千?溥心畬?张爱玲?总之您就说个给您印象最深的文化人吧。

  白先勇:您说的这些人里我见过三个,梅兰芳我是在抗战以后在上海的美琪大戏院见到的,他演出的是昆曲《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我跟我母亲去看他的戏,后来我所以做昆曲《牡丹亭》,可以说这是最初的发因。第二个张大千,我在台湾去拜访他,又跟《游园惊梦》有关系,当时我把我的小说《游园惊梦》改成舞台剧,在台北公演,做海报,张大千有名望啊,我跑去向他求字,请他写“游园惊梦”四个字,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第三个张爱玲,我们在一起吃过饭,那是1961年,我刚在台湾大学毕业,已经开始写作了,有一群年轻作家朋友。当时台湾美国新闻处的处长很喜欢我们这些年轻人,他们把我们这一群人请过去和张爱玲一起吃饭,她很文艺、很高雅、也很和蔼,和我们这些年轻人交谈得很高兴,我很奇怪她一直在上海竟然讲了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话。

  王逸人:是吗?我记得戴文采去美国追了晚年张爱玲那么长时间,她就是一面不见,甚至立刻搬家的。

  白先勇:那时她还不那么避世。

  王逸人:现在回顾一下您的文学历程,很多年前我曾看过一本没皮没尾的杂志,黄黄的,至今都不知是什么,但那期杂志的主题是“台湾现代文学”,第一个选的就是您的作品,第二个是陈映真的,我都看了,但写的是什么我忘了,我倒是记得有一个和你们名气比起来不算大叫宋泽莱的作家,他那篇小说叫《打牛湳村》。后来,书读得多了,才知道原来都是《现代文学》的那一代人,几年前我在北京采访舒国治,他还和我说:我也有在那个《现代文学》上发表过文章啊!您创办它时才23岁,这个年龄在今天来看是刚刚大学毕业,还什么都不懂的年岁。您怎么就干成了一件后来只要书写台湾文学史就绕不开的大事?

  白先勇:那时候我们台大的校长是傅斯年,他也曾是老北大的校长,他是“五四运动”的干将,学生领袖,有这么个校长领头,我们也想效仿搞个文化运动。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于是办起了那本文学杂志,当时我们也没钱,我去弄了一点基金,办杂志是作者没有稿费,编辑没有编辑费,就连印刷都是自己跑,没想到一办就办了20年,拖拖拉拉20年,培养了一大批台湾作家,他们最初都是为写作而写作的人。我们有个办刊观点就是誓死不让文学以外的力量干涉,左也不要,右也不要,文学就是文学,尽量做到纯。我有一个观念,文学要是只被用来做各自立场吵架的工具,那文学就被吵坏了,文学是很孤独的,你写你的,我写我的,为什么都要写得一样?

  对话人简介

  白先勇:台湾当代著名作家,1937年生于广西桂林。中国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童年在重庆生活,后随父母迁居南京、上海、香港、台湾。1957年,入台湾大学外国文学系,改读英国文学。1965年,取得爱荷华大学硕士学位后,白先勇到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教授中国语文及文学,并从此在那里定居。他在1994年退休。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散文集《蓦然回首》,长篇小说《孽子》等。其中《台北人》入选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2012年出版《白崇禧将军身影集》(上、下册)。上世纪90年代后大力推广昆曲,自编自导的青春版《牡丹亭》在观众和学术界产生巨大影响,也推动了昆曲走向复兴之路。

  • 责任编辑:晃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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