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秋江
孟秋江(1910~1967),原名孟可权,江苏常州人,《大公报》记者。
1937年七七事变后,孟秋江作为《大公报》记者,参加了南口、平型关、潼关、徐州、中条山等战役以及江西东战场的采访报道,发表了《南口迂回线上》《烽火潼关》《大战平型关》《晋东鏖战记》等许多战地通讯,如实地反映了当时战局的发展。
1937年冬天,孟秋江在周恩来的安排下访问毛泽东,并把与毛泽东的谈话发了专电,向国内外表明了中国共产党抗战到底的决心,对唤起民众的抗战热情和树立持久战的信心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下面是他著名的通讯《南口迂回线上》。
一、日军迂回进攻
自西北军退守南口之后,南口形势的险要,遂传播于遐迩,中外的军事家莫不以另眼看待。可是日军自大,这回要故作尝试。八月九日的一天,趁我十三军八十九师的阵地还未配置就绪,即行真面目的主力总攻击,集中炮兵,紧密放射,飞机协助轰炸,使我棱线阵地内的战士不能抬头还击。同时用阻止射击——炮弹跳越山头,而射落在山背,——使我不能增援,然后以坦克车掩护步兵冲锋,以优良予我军十倍的现代战争武器,七昼夜的猛烈轰炸,除了粉碎南口左右两侧山头,八十九师的弟兄有重大牺牲外,阵地还是阵地,没有丝毫动摇。
日军攻南口不下,于是不能不变更战术,八月十五日,南口战况突趋和缓,而南口右翼长城线附近锡顶山前黄老院地方已发现敌踪,敌方以昌平县沙河镇西南之西贯市为据点,另外以门头沟为第二军事活动地,顺永定河北面进攻。欲利用复杂地形,由山径小道,出我不意,穿过长城口,迂回而入怀来、康庄取包围姿势,切断我南口联络。这是攻南日失败后,板坦才主张用迂回战法,攻击我南口右翼。
二、横岭城头
担任南口正面战斗任务的是十三军八十九师,师长王仲廉先 生,右翼是十三军四师的战场,师长王万龄先生,军长汤恩伯代兼前敌指挥官,驻节怀来城内指挥作战。
怀来是平绥路东的一个县治,距南口百余里远,离右翼横岭城前线最近,不过五十里。地势低洼,南口山脉四周环绕,把它形成一个怀来盆地。在军事上看来,它不相宜设立一个军事中心机关。假使单单指挥十三军的二师人马,康庄是比较相宜,但是在永宁、延庆、赤城、龙关、独石口等地部队,也归汤恩伯先生指挥,他的指挥部放在怀来,是太偏于右前方了。因为刘汝明恐怕十三军夺他地盘,不允许军部设立在宣化,另—方面因为当时战局有全盘胜利希望,稍为不适当的地方,似乎无大关系。
四师师部当初也在怀来城内的,副师长陈大庆先生在横岭城组织临时司令部,用电话指挥前线部队作战,听取敌情,随时遣调布置,同时向后方高级长官报告,或传达上级命令。他对于前方地形相当熟悉,十三军急援南口,察哈尔方面仅派参议与之作形式联络,对南口方面的地形,还是陈大庆先生自己去摸清楚的。
八月十五日敌军攻入黄老院阵地,炮火的稠密,与攻南口一样的战法,并且逐步向右翼缺口突进,情况非常严重。师长王万龄先生也到横岭城坐镇,出发时把他的物件,一针之微都嘱勤务兵收拾带走,准备不再回到怀来,他不回怀来的意义有两层,要是把日军打跑了,当然跟踪追击,不幸而失败,则以横岭城为坟墓。
横岭城在怀来东南四十里地方,南口山脉的崇岭间。在地图上看来在长城墙底下,实际上走起来还有千里路,这是通北平的主要山道。所谓道路,仅仅是一条被山水冲刷成的山沟,谈不上什么“道”和“路”。但是,现在成为我们后方军事运输上的要道了,而它在军事运输上,却异常的不便利。
八月二十日的黄昏,汤恩伯的参谋处长在一间非办公室的坑上,用他幽默而颇有煽动性的语调,谈论前线战况时,忽然停止,伸长耳朵,细听院落里牵牛花叶上的雨声。口角上呈露出新的笑容,即以演说中最紧张的意态诉述他的新感觉:“下雨了!我们前线的弟兄又好出去摸他一下了!(摸他,即利用雨夜,乘敌不备,偷袭敌营之意。)屋子的人对帘外的雨声发生特别好感。
第二天的早晨,泥路泞滑不堪,接挤前方的弹药,完全改由大车——北方的马车——输送。天晴路好可以用卡车载运。然而它输送路程都只达于二十里外的山口,再向前,只有借重人力和牲口。
因此这天的运输队,由驴子、大车,挑夫组合而成,这条牛走起来还嫌崎岖的路,汽车就用小脚婆走路的方式也难通过了。在这样道路上,毛驴子最骄傲,驮载的重量既不过份,行动可以自由,等驴夫睡倒了,它偷偷地走进田地里,黄的高粱,嫩的黄豆荚,小米子,大胆地吃一顿好东西。庄稼人看见了至多是吁吁赶跑它,不肯像平时拿起长棍来打它一下,因为它也加入战争了。
除了输送弹药给养的运输队外,任务最紧要的是增援前方的炮兵连。夜晚上冒着大雨由怀来城开拔,雨水的浇淋,滑而乱的山石,叫他们攀援而上,实在够乏的。太阳光射进山沟时。他们卸去了鞍架上的炮身、炮座、弹箱,把驴子缰绳扣在臂膀上,由它们在可能距离内去充实已空虚的胃囊。而倦了的战士,在比较平坦的乱山石上用各种不同的姿态睡将起来。太阳光的热度,和自已的体湿把湿了的草绿色军衣烘干了,可是在身体睡压的一面,因为地下潮湿,还留着一大块潮渍。翻过身来再睡。—等兵刘长胜睡得顶香,几只大蚂蚁爬过他头脖子咬了一口,两手乱抓,把头顶前溅满了泥浆的马灯打到石坡下,他身也不翻地又睡着了。一个工兵背上负着十字镐,铁锹、军毯、防毒面具,伪装网和短枪,这样在山沟里的乱石上睡来是颇成问题,解除了睡又太费事,于是把身子斜伏在山城上,追寻他的甜梦。
轰轰的炮声,在山沟里昕来特别的凶猛,也许是拂晓后的第二次攻击,炮声的震荡,惊醒了他们的好梦,—个个爬起来继续前进,比平时吹号集合动作还要迅速整齐。但是险隘而嶙峋的山径,只能一步小心—步地向上登援,假使在平地上他们一定要用最快的跑步冲上前线去!
这是南口山脉北面第一个高山,向里走去,山头一个比一个高。明代为防御北方进攻,是以南向北的方向,所以长城都建筑极北的山的棱线上,孰知数百年后的今日,我们要从城北向南去驱逐异族,长城于我,完全失去它的作用了。
进了长城口,下坡五里地,是板达峪,山沟是这个山村的唯一街道,新由后方增援来的七十二师在这里休息,唯恐惊扰百姓,不久又要前进,军需辎重马匹都集合村屋外面,日本飞机不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后方,目前可以省去躲避飞机的麻烦。于行军上还可自由活动。
板达峪是怀来与横岭城前线联络的中心地,恰在山下,翻过山来的后方援军,由前方抬回来的和自已走回来的伤兵,都借此处歇脚,休息再走,这个山村在军事上占重要地位,日本飞机是不会忘了它。生力军--七十二师,开走不远,南面山头上飞过来一架敌机,我们的人马在高粱地和松林间隐蔽起来,没有一点目标暴露,伤兵放进屋子里。空盘旋了三周而去。
前面五里路远的横岭城,由这天起,敌机时时来照顾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