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大曾
方大曾(1912—1937?),原名方德曾,笔名小方,北平人,出生于外交官家庭。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任《大公报》战地特派员,赴前线采访,写出长篇报道《卢沟桥抗战记》,配以照片发表。
1937年7月底,日寇相继占领了北平、天津。为了灭亡中国,日寇紧接着沿津浦、平汉、平绥三线扩大侵略。8月中国守军在居庸关附近的南口战役中集中歼击日军,方大曾的《血战居庸关》便是对此事件的报道。
1937年7月28日方大曾从卢沟桥前线采访归来途中音信全无。作为一名失踪的战地记者,方大曾很可能是在1937至1938年间牺牲于抗日前线,时年仅25岁。
下面是他著名通讯《血战居庸关》。
一 抢防南口
日军侵入平津后,二十九军驻防南口的只有两营步兵。第十三军汤恩伯部奉命抢防南口,于八月一日自绥东防次开拔东下,先头部队为XXX师王仲廉部,他们于三十日到达八达岭的青龙桥,次日抵南口。将士们离别绥东时,大家把自己所有的一切东西全部抛掉了,除了在战场上所需要的武器之外,别的什么也不带,以示决心。没有一个人的脑子里,想到抗战以外的事。芦沟桥事件尚在和战不决时,官长们每把“和平”的消息报告兵士们的时候,他们全都不言不语的低下头去,最后听到自己要开拔的消息,各个人的精神又兴奋了。南口的重要,谁都知道,绥东的民众送走了十三军之后,大家就彼此议论着:“有老汤——指汤恩伯军长——去,我们就对南口放心了。”
北平美国使馆陆军参赞处随员 Erank Dirn(窦尔恩),陪着一位美合众社记者白得恩氏,在八月四日这天由北平通过日军阵地到南口来,他们和我们新到的生力军谈话,那位美籍记者说:“来到你们的阵地上,我是很大胆很放心的,但是我害怕到日军阵地去,因为我没有把握他们之是否会危害我。”他说话间的表情,是显示着一方面为和平,为有理性,另一方面则为凶恶野蛮和可怕。美国武官又诚恳地嘱告我们:“日本的飞机不可怕,但是你们要小心一点大炮和坦克车”他的见地确是很对,以后的战役中果然是如此。我们很感谢这两位“中国的友人”给我们的真挚的鼓励和忠告。
南口这地方,二十九军一点工事也没有作,有的只是民国十五年国民军与奉军作战时的战迹而已,不过若是说毫无工事也是不对的,军队驻过的地方多少总有驻过兵的模样罢了。原有的两营二十九军,调回察哈尔去,新的防地由新的兵士接下来,二十九军的下级官长土兵们,态度行为都非常好,临行时把当地的情形详细的告诉了接替他们的人,他们自己也不能了解为什么自己的长官要下撤退的命令。
南口警察局长是汉奸,当我们的队伍一到,他跑了。
车站,离开南口山口有五里远,位置在南口的西南方向,车站的西面是铁路机厂,南面是一座小山头,叫作龙虎台,我们在那里防置了两排人,为南口阵地之最前方,这是保卫车站的第一线。南口的两侧,凸出两座高峻的山峰,这是我们主力阵地的支点,XXX团团部设在这里,西侧的山峰叫作双岭口,东侧的叫作马鞍山。从马鞍山更往东去,沿着起伏的山头爬过去,距离十里路的光景,就是关沟岭,亦为军事上的要点,XXX团第X营到那里去布防,再由此往东,四里路,就到得胜口,为南口左翼,在纬度上说,位置比南口要来得凹进一点,为通永宁城以达延庆的一条山路,敌人可以从这里抄过我们的后方去,XXX团的、营弟兄赶到那面去布防,他们的团部就设在得胜口里面的郭庄子。这样布置把南口正面的战线展开了三十里路之宽。计担任最前方的为XXX和XX X两团,担任补充的及XXX和XXX团,他们在第一道线上作工事,XXX师的X团人,就全部放在南口山脉上了。
二 肉搏坦克车
八月八日,敌人的骑兵到得胜口去搜索遇到我们的打击,就跑回去了,这是南口战役的发动。
九日,南口正面的冲突爆发了,敌人的炮火猛烈得比我们的机关枪还要密,我们的前哨,首当其冲的是龙虎台阵地。我们的战士对于炮战有相当的认识,当敌人的炮火最猛烈之际,大家就离开了阵地,但这并不是说往后退的意思,而相反的是跑到阵地前面去。炮火之下敌人是不会冲锋的,因为如果那样作,他们自己的步兵不是也就同样被自己的炮弹打死在别人的阵地上了吗?我们的人既跑到阵地前面,炮火空空落在没有人的龙虎台上,等到晚间炮火停止,大家又回来,我们所以能这样安全的躲避炮火,得到高粱地的帮助很大。
敌人作战的公式,为先用炮火轰毁你的阵地,然后派少数骑兵来搜索,继之为坦克车及装甲车的冲锋。至于步兵,简直就没有和我们见面的勇气。两方面的士气比较起来,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比如这次炮轰龙虎台之后,一队骑兵到来搜索,但是他不敢进来,只停在山坡下面,很滑稽的向着我们阵地喊:“喂!有人没有?”我们的弟兄都隐蔽在山头上,大家觉得非常好笑,一个弟兄忍不住的回答了一声:“没有人!”这个不合逻辑的答复,也不知他是故意和敌人开玩笑呢,还是因为精神过于紧张而不加思考的说出来呢?不管怎么样吧,敌人一听到有人声,吓得拨转马头就跑,拼命的飞奔回去了!
第二天,敌人向南口全面总攻,龙虎台是我们的一个凸出点,所以不能不把那里的部队撤下来,车站和机厂的放弃,是我们早即预料着的事情,我们先在机厂内布置了许多火油,于队伍撒入南口的工程齐名的八达岭山洞,亦遭破坏。
十二日早晨,三十多辆坦克车驶入了南口。应验了美国武官给我们的忠告,坦克车简直是“铁怪”,三英寸厚的钢壳,什么也打不透它。重炮打中了它,最多不过打一个翻身,然后它又会自己把自己调整过来继续行驶。只要有一道山沟,它就沿隙而上,怎么奈何它呢?办法是有的,第X连连长带着两排人跳出阵地冲向坦克车去,他们冲到这“铁怪”的跟前,铁怪自然少不了有好多窗口以备里面的人向外射击之用,于是大家就不顾一切的攀上前去,把手榴弹往窗口里丢,用手枪伸进去打,以血肉和钢铁搏斗,铁怪不支了,居然败走并且其中的六辆因为里面的人全都死了,所以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两排勇敢的健儿虽然死了一半,但我们终于获得胜利,坦克车没有人能驾驶,而又没有那样大的炸弹或地雷能将它毁掉,结果这六辆宝贵的玩艺儿,在我们阵地里放了两天,终归又被敌人用新的坦克车拖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