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背后
理疗室的窗帘从早到晚拉着,怕阳光灼伤病人。一名在瓦斯爆炸中烧伤的中年男人,和钟如琴姐妹聊起新近烧伤的病人惨状。他的头顶埋着扩张器,头部凸起如同长角,被病友们喊成“牛魔王”。扩张器是一种埋在皮肤下层的盐水袋,随着盐水的逐渐注入,皮肤会随着逐渐扩张的水袋缓慢生长,为植皮提供原料。
这名男子对新病人的惨状描述详尽,钟如琴突然说,求你别说了,听着都害怕。钟如琴说,看到其他严重烧伤的病人,会特别难受,尤其是那些刚离开重症监护室的人,连路都走不稳,让她想起自己当时的摸样。
她记得烧伤后18天被宜黄县政府从南昌的医院转来这里,全身血肉模糊地躺在重症监护室,两个月后能站立行走。刚刚愈合的伤口又疼又痒,一连几个小时,她全身赤裸,抓着病床的架子,一边嗷嗷地叫着,一边猛烈地晃动身体。“别人都以为我疯了”,钟如琴说,不知道自己这样痛苦过,竟然活了下来。
可每一次手术都是新的折磨。她曾问医生,能不能干脆让她死了算了。她想象死后的世界里,又回到自己原来的摸样,那个娟秀纤细的少女,能自由飞翔,不用像现在这样几乎在“坐牢”。医生告诉她,为了让你活下来,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大的努力,你的家人费了多大的心思?钟如琴说,现在活着,有一部分就是为了家人。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走了进来,脱下帽子、长袖外套,露出烧得失去五官的面部。“她才23岁,开着车被撞烧伤的”,钟如琴低声说。她在替这个女孩惋惜,就像惋惜她自己一样。她刚能离开病床时,就被人问结婚没有?有小孩没有?当她回答没有时,病友的答复非常残忍: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这辈子就是被毁了,自己组建家庭,也不会有孩子”,现在,钟如琴会看似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她腰腹上大面积的疤痕,没有弹性,一旦怀孕也不能像普通孕妇那样,肚子随着胎儿的生长而变大。可偶尔随家人,在医院附近的餐馆吃饭时,她会偷偷盯着客人手里的孩子,低声说: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