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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山/周洁茹

  我这样的人,总也分不清楚方向,我早就没有心了,我还有点情感,可是我再也没有对我童年以后去的地方产生情感。

  我相信每个地方都会有一座马鞍山,就如同每个美国城市都会有一条加州大街一样,所以所有山的形状都应该是一样,像马鞍一样。我的故乡有一位被杀掉的公主,他们讲她被分成三段埋葬,于是埋葬她破碎身体的山就像身体的三个部分,可是在我看来,那些山和其他的山也没有什么分别,它们全部都像马鞍一样。其实我时时想起那位公主,他们说杀她的是父兄,无情的故事。香港的马鞍山曾经是矿场,它也一定无情。

  我住到马鞍山以后,每天去马鞍山行山,山上有一些洞,土是红的,我又想起来它曾经是矿场,的确无情。可是对我来说,整个香港,没有哪个地方比它更合适我了。

  我坐在马鞍山公园打电话给露比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住在马鞍山,我看?旋转木马一圈又一圈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次会住一年二年三年四年。

  我看?旋转木马,有人塞了一张海澄轩的广告在我的手里,然后我就住在海澄轩了。

  我不知道是否除了迪士尼乐园,马鞍山广场是全香港唯一的拥有旋转木马的mall。中央公园有旋转木马,它们不再金光闪闪却仍然气势汹汹,就像大纽约市一样。图书馆后边的草地上,也有一座小小的旋转木马,马和音乐都旧了,转起来吱吱呀呀,可是我更爱那一座,很多年了,我忘不了它,它总和所有的好词搭在一块儿,甜的,棉花糖,小孩,五颜六色,过去了的好时光。

  我对旋转木马?迷是因为我童年时时常做奇异的梦,每一场梦都发生在马戏团,每一次生离死别都发生在旋转木马。我后来读过的每一本儿童书也都会出现旋转木马,那些孩子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他们不喜欢现实,又迷恋木马,就坐?旋转木马离开了。

  我以为别人都跟我一样,这一生一定要看一次马戏,这一生一定要有一座忘不了的旋转木马。

  我以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直到别人告诉我不是这样,没有谁的童年完整,你是少见的能被爱的小孩。可是你知道吗?有的父母在就好像不存在一样,有的爱从来没有过就不会再失去。

  我在寻找海澄轩的路上迷了路。我拖?箱子,拦住一个中年妇女,我问她住在马鞍山会怎么样?她说很好,住在这里很好。她长了一张香港的脸,可是她的普通话流利。我肯定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也许我们后来时常在马鞍山碰到,但是不记得了。我记得她说过的话,住在这里很好。

  已经是好多年前的往事,马鞍山也不再安静。今天你再来问同样的问题,没有人会停下来,也没有人会回答你。

  我还是经常迷路,即使在我住的地方。为了去一个港岛的画展,我找了整整两个小时。晚饭的时候,有人坐在我的旁边,他问我海澄轩真的是月租八千八吗?

  塞到我手里的小广告也写?八千八,可是你真的去到那里,他们会告诉你只有一万二千八百八的房间,或者一万四千八百八的房间,要看你的窗子是对?多一点的海还是少一点的海。要是你问,八千八呢?骗人的吧?他们也会熟练地回应你,确实是有,但是只有一间,而且已经租出去了。

  他瘦又平静,我看见过很多很多的人,我觉得他的目光最平静,就像他自己一样。我说八千八已经租出去了,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我的心就难过了一下,就这么,难过了一下。

  后来我住在Lake W,他住的楼对面的楼,他们的楼,看到的海要更近一点。他们说他还是去海澄轩租了一个房间。

  海澄轩当然已经不是五年前的样子了,台湾人苏整整十年都住在海澄轩,楼价暴跌的时候,她没有买楼,楼价暴涨的时候,她也没有买楼,她就一直住在海澄轩,没有移动过。他们都为她惋惜,他们说如果你怎么样怎么样,你就会怎么样怎么样,苏平静地说,自己住的,跌或者涨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们都离开海澄轩了,除了台湾人苏。

  我已经习惯了离合,总有人走,也总有人来。起先我以为马鞍山与新港完全不同,除了人们来来往往,除了香港或者美国都只是中国人的一座桥。新港的对岸是纽约,哈德逊河,马鞍山的对岸是大埔,吐露港。从马鞍山去大埔要绕一个很大的弯,如果你选择港铁,那就会是更大的弯,你得经过恆安、大水坑、石门、第一城、沙田围和车公庙,到达大围以后你再经过沙田、火炭,有时候是马场,如果那一天有赌马,然后是大学,最后才是大埔。从地图上来看,真的是一个好大好大的弯。大学到大埔的那一站最长,还是大围到九龙塘的那一站最长,我分不清楚。有位艺人讲她不得不搭港铁她只好去坐头等舱,可是头等舱的门却没有打开,她说她很气,她说大学到大埔的那一站又这么长。有多么长呢?长过欣澳到东涌吗?多数离开迪士尼乐园的游客都会走错那么一次,他们看?窗外的景色逐渐不同,他们疲惫又厌烦,可是错了的车开啊开啊总是停不下来。

  我在新泽西经常坐错车,即使已经是很多次以后,火车会开往新泽西的其他地方,我说过的破旧的房子,坏掉了的道路,那样的地方。

  折返的路我总是疲惫又厌烦,我厌烦我自己,我对周围一切的不关心。如果我还有点心,我为什么搭错每天都要搭的火车。如果我还有点心,我对香港多少也会有一点感情。

  很多人离开了,新来的人并没有填补那些空洞。

  有人回了故乡,他们在故乡还有房子和土地,他们在香港兴许是不笑的,没有人在香港笑,走路都走得飞快的地方,他们在故乡一定可以笑了。

  有人去了上海或者上海的附近,是的是的又是上海,本来可以不去的,扔掉香港的一切赶过去,数码通的手机计划,香港宽频的两年合约,什么都扔得掉。大山去的也是上海,大山的太太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我是不是说过了从来没有得到过也就不会有什么失去。没有人再见到大山,也许通过一些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里也是飘盪的。他也是很重要的人,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可是大山离婚了,每个人都离婚了。

  有人的小孩突然长大了,必须去好国家上学,你是专业人士,你的小孩就不能低到灰尘里去。

  有人要回到好国家去,就像杨美丽和露比,她们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香港给了她们好回忆,香港的国际学校给了她们的小孩好回忆,她们说香港很美好又很难忘,然后她们买好顺德的傢具,离开。

  整个七月,我都在告别,喝茶,不自然的拥抱,杨美丽的离开只是一个开始,然后是更多的人。

  杨美丽卖掉了爱迪生的房子来到新港,然后卖掉了新港的房子来到香港,现在她卖掉了香港的房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再回到爱迪生,她什么都没有说。杨美丽在爱迪生的房子巨大,底层全部堆玩具。在香港,她有两个佣人,可是她没有地方,玩具和书全部都扔掉了。

  杨美丽马鞍山的房子,我从没有去过。她只是住在大学,再在马鞍山买一层楼。香港人讲的一层楼,其实只是一个房间。

  杨美丽说香港真是太小了。我们说明教授都只住这么大,难道你对祖国的贡献比明教授还大?杨美丽就笑了,杨美丽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些绰约,那该是怎样高山流水的人生啊,会令她如此绰约。

  她们一定是要非常地爱我才能忍受我。

  她们一定是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如果她们分给我一点点心我就会好起来,我会不会好起来?

  我到香港以后,香港的她们也很爱我。她们说你还是要出去,第四年了你还在网上查会展中心在哪里你真是问题大了。

  她们叫我出来饮茶,我不是每一次都去。我不太想知道九龙塘是不是一个好学区,我也不太想知道启新书院二年级突然有了一个名额,也许你就在等待名单的第一位。

  她们都是好人,但是香港的中国人不再是美国的中国人,美国的中国人总还有点唇齿相依,那些情感,也真的是真的。

  香港的中国人太多了。

  我这样的人,总也分不清楚方向,我早就没有心了,我还有点情感,可是我再也没有对我童年以后去的地方产生情感,无论那些地方富裕或者贫穷,无论那些地方有没有住过我爱的人。你对某个地方产生的情感,不过是因为那些与你有关的事情,那些你对你自己的回忆。

  海澄轩的游泳池我一次也没有用过,海澄轩去沙田的穿梭小巴,我也没有坐过。租约期满离开的那一天,我想过坐一次那种小巴,他们拒绝了我。

  周洁茹,女,一九七六年生于江苏,曾于《人民文学》、《收穫》、《钟山》、《花城》等刊发表小说,有长篇小说《小妖的网》、《中国娃娃》,小说集《我们干点什么吧》,随笔集《天使有了慾望》等。二○○○年入中国作家协会,旅居美国九年,现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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