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喜欢玩弹弓，打鸟。那时玩的弹弓与北方的正正规规弹弓不同。北方的弹弓是截一段分杈的柳枝，去皮，两边绑上红红的汽车内胎皮条，拉一把满弓非常有劲，力道极大，唰的一声，弹出去的石子可以打到二十米开外的目标。我的弹弓只是一个用铁丝拧成的小玩具，手柄拧成麻花形，两边分杈的头头上，绑上用八根橡皮筋绞成股的皮条，拉满弓也有劲，弹出的石子打到人身上，也会起个红包。
每天放学回家，我就跟?小哥去钻树林。树林在校园里，鸟很多，最多的是麻雀，唧唧喳喳停在树枝上，我跟?蹑手蹑脚猫过去，闭起一隻眼，拉弓，瞄准，啪地一声打出去，只听树叶响，不见鸟下来。偶尔也有被打?的，那是牠流年不利。那次我打?的鸟唧唧唧唧从树枝上掉下来，在地上扑腾，待我笑?赶过去，牠忽然又嗖地一声飞走了。原来只碰?牠的尾羽，并未伤?筋骨，让我空欢喜了一场。
小哥说，出个题考考你。我问什么题？他说，打鸟的，数学题。我满不在乎，你能出，我就能答。小哥出的题非常简单：树上有十隻鸟，打下一隻，还有几隻？我不假思索随口回答，九隻。小哥狡黠地摇头，要我仔细再想想。我说不用想，十隻打下一隻，当然还剩九隻，这点题连一年级的都答得上来。小哥笑?直摇头，他拽?我让我瞄准树上的一群麻雀，打一隻试试。我拉满弹弓，一颗石子飞出去，树上的麻雀全都惊飞了。小哥说，明白了吧，鸟是活鸟，打下一隻，其馀的还不飞走。你把脑子放灵活，不要算死帐。我愣了一下，惚然领悟，一个十分简单的题目，答案很可能并不简单。从此 ，养成我一个习惯，遇到任何问题，都不急忙作答，启迪我，勤思索。
现时，我仍常会听到家长出同样的题测验孩子的智力，答案似乎已成公式。若是忽地冒出一个异乎寻常的答案，反而会使人感到意料之外。前些年，我读到一首诗，很短，只有六句，二十六个字，题目就叫《鸟》：
树上有十隻鸟
打下来一隻
其馀的
仍眨眼在枝头
静谧
完好如初
诗写得明白如话，一读就懂，待细细咂出味来，使我震惊不已。我深深佩服作者敏锐的洞察力。已经被人打下一隻同类了，“其馀的”居然违反常理木然不飞走。诗并未写牠们在打盹，我读?却觉得牠们一定在打盹，而且睡意深沉，不然，怎么会那么麻木。枪响，只不过睡眼半睁，眨巴眨巴左右看看，见并未伤?自己，于是復归平静，再闭上眼打盹，作牠们的白日梦，一切又“完好如初”。按如此心态，枪再响，再打下一隻，其馀的仍只会眨巴眨巴睡眼无动于衷。如果枪声连续响下去，一隻一隻被打落，即便仅剩最后一隻了，也一定不会远走高飞，牠们最后的命运可想而知。
心态麻木至如此程度，怎能不让世人悲悯震骇。我感嘆作者入木三分的刻画，将一个十分普通的智力测验题，演绎成一首具有强烈震撼力的小诗，字数少得只有二十六个，容量却大得无可估量。它从社会学的角度，向人们展示了一个极为严肃的大题目，唤醒读者的自觉意识，快从麻木的心态中幡然警悟。
呵，麻雀虽小，通达人性。同是打鸟的题目，竟有如此深刻的内涵、哲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