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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至乐/刘荒田

  友人问我,什么是你最近的“至乐”?我想也不用想,端出这个情节:每天上午,走出羽毛球场,是十一时多一点。刚才挥拍,尽管技术之糟糕,引来全馆老小的侧目,但“流汗”这一基本宗旨是漂亮地实现了。背?不轻的球袋,进菜场买菜。回家路上,一隻乃至两隻手都拎?购物袋。

  即使这般模样,还是在路旁的点心档前停下,买一杯豆浆,一块饼子——要么南瓜饼,要么?菜饼,要么绿豆饼。摊档的后面是店,新开的,两口子是湖北人,男当家在里面製馒头、包子,蒸笼上老冒热汽。老闆娘主外,矮胖,机灵,勤快,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把煮熟的?菜揉进麵粉团去。“豆浆是自製的?”“当然咯,现磨!”她乾脆地保证,尽管我没看到相关设备。这家开了才几个月,和它隔三个舖位,去年有过一个包子店,山东汉子经营的,不知是自己打回老家去还是租金猛涨难以为继,春节以后关张。他卖的豆浆真是现磨的,我亲眼看?泡涨的黄豆变为白色的汁液。新旧二店有共同处——豆浆都卖一元一杯。

  一手拿?纸杯子,用吸管喝微温的豆浆,另一隻手拿微温的饼子,往口里送。穿过密密麻麻的地摊,在垂柳纷披的河岸信步而行。如果说这也值得提,那就是形状“粗俗”,当街大嚼,狼狈的吃货!才一块钱的南瓜饼,放在别的场合,如正规的午晚餐,是上不得?面的,味道不怎么样,而且卖相欠佳。此刻,吃它一如龟裂的稻田灌进了水,酣畅自不待言,恰到好处的韧和糯,教我想起此生最最过瘾的大餐,如知青年代,寒夜里一坨烧焦的、表皮溢出黑色酱汁的紫番薯。居然忘记了“吃”所潜藏的巨大风险。油腻的饼子,是不是地沟油煎的?豆浆是不是什么“精”稀释而成的?发酵粉不会是工业原料吧?幸亏这摊子没卖黑馒头,如果黑得太地道,我不能不联想到墨汁掺在白麵中。再想想,店内,一袋袋麵粉和白砂糖,都是码在地上的,每天打烊后,老鼠和小强难道不吃个够?——可是,我全忘记了,事后也不后悔。小时候老奶奶教的“不乾不净,吃了没病”,依然是无往不胜的符咒。

  古人有问答:何物下饭最佳?答曰:饿。高强度运动以后的胃口,使原始的本能復归。狼吞虎嚥,是何等美妙的享受。人说“色胆包天”,然而“色”以饱暖为前提,在大饥荒年代,两腿浮肿的男人绝对是柳下惠。生存的第一义是吃。而我这一代,少年时在饿死的边缘走过,什么没吃过?土茯苓、羊角扭、木薯汤圆、“高产饭”、豆角叶、稗穀,这还算走运。不曾吃观音土、竹子花、人粪,乃至易子而食,若然,今天已是荒坟下的枯骨。是故,成语最好改为“食胆包天”。

  对?手里的南瓜饼,感恩无限。人生至此,夫復何求?还能在球场跳跃的身躯,还能吃粗粮的嘴,对“不管吃什么”都很少排斥的肠胃。我差不多有了该有的一切,在这个什么祸事都可能发生的岁数。差不多又是定规,走到大街旁边,等候绿灯,正好把豆浆和饼子都报销,塑料纸袋和纸杯子都塞进同一个垃圾桶。

  昂然过街,健步走向菜市。下一步,还是为“吃”服务。这一程,我记起十三岁的酷暑,和最要好的同窗木(昨天他从J城来,和我一起打球)在家乡的田垌旁边一个小?捉鱼。渴了从稻田一角掬起带水草和小鱼的水,咕噜咕噜地喝,肚子居然没疼。那水,就是彼时的“豆浆”。五十多年过去,那天在铁桶里活蹦活跳的鳅鱼,依然是新鲜的话题。又记起二十岁那年,进山打柴,归途挑?一百多斤的柴草,在山坳歇气,每个人打开从家里带来的饭菜,早已又冷又硬,它就是青春的“南瓜饼”。酒色财气都是子虚,唯强盛的生命力,是最可靠的凭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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