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年十二月初,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刊登了一篇讲述美国之梦的文章,文章把从底层社会(二口之家年收入在贫穷线一点五万美元以下)爬升到中产阶层(年收入在一点五到六万美元之间)的流动程度,称为“经济流动性(economic mobility)”,实现这一爬升,就实现了美国之梦,其关键在于教育。教育程度高,收入才会增加。即使在十二年义务教育制下,富裕家庭能给小孩提供更好的教育环境,也能有更多时间教育小孩,穷人家庭的孩童就无法得到这些资源。因此,社会的贫富差距越大,这一流动性也就越低。同一天,奥巴马也分析说,经济流动性的减弱必然使中产阶级缩减,是当代最具挑战性的问题,他的药方是努力缩小贫富差距,包括增加就业、提高最低工资、全民医保、改变当前企业高管收入相当于普通职工二百三十七倍和国民收入的半数被百分之十的人所佔有等现状。总之要缩小贫富差距,才能提升经济流动性、使更多的人能实现美国梦。
中国人的谚语说“穷不过三代”,意指穷人改变自己的境况、实现这一爬升,经过三代人的努力一定能达到。我们在此结交的中国朋友,都是八、九十年代揣?五十美元来到这里打工攒钱读书、谋生者,辛苦五到十年,都爬到有房有车的境地。二十五年前,我遇到一个从中国来的青年,他在旧金山下飞机,拖?行李,沿大路走,看到有华人开的小饭店,就挨家去问,是不是能僱用他。他只求晚上能在店堂里睡觉、白天有饭吃;干什么、给多少工资,都行。半年以后,他开始在成人学校保持自己的合法学生身份,然后全力打工攒钱。我想,两、三年后,这个小伙子一定成为一个正规的大学生,如今早已挤入中产阶层了。表面看来,似乎一代人就可以实现美国梦。
前天和我的女儿在电话中聊天,她谈到她在加州结识的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老人的故事,使我不禁又联想到“穷不过三代”这句话。
那位老人现在该也八十了,是个国民党将军的幼子。解放那年,应该是十六岁吧。将军全家乘火车去香港转台湾途中,这位少年怀?革命理想,居然半途脱队,报名参加解放军去也。政审当然通不过,被送往靠近俄国边境的大兴安岭伐木,在那里与当地农民的女儿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从官阀门第跌落到社会最底层。
三十年后,迎来改革开放,老人的哥哥早已从台湾移民美国、事业有成,帮助这个弟弟全家移民来到美国。一对夫妻在加州开了一家比萨小店;几个孩子此时都已成年,也都没有文化,胼手胝足,先是帮人打工(例如检修汽车),后来也都成了小老闆(开“车行”等)。这还都在社会下层,但都生活有?了。有意思的是,老人的第三代,或是生在美国、或是孩提时来到美国,无一例外,都在长春籐名校受了最好的教育。不必细问:当然都已“流动”到了中层以上。这样看来,似乎在美国,最多经过三代,确实可以流动到中产阶级。
但应该记得,我们这批人来美国时都受过高等教育,而从中国的底层社会爬升到那个地位,已经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上述那位老人,有哥哥担保他们来美国,更因为那位老先生熟知受教育是向上爬升的唯一出路。这都不是一代人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中国人,生活越是穷困,越是省吃俭用,尽一切力量使下一代在可能范围内,获得较好的教育。不如此做,反而会被看作不正常。但即使在这种文化下,真正要从最低层爬升上来,从做农民工算起,跟原先城市居民竞争,能不能到第三代时实现这一提升,很悬。
看来,穷“不过三代”应该改成“至少三代”。从整个社会来讲,关键在于先要缩小贫富差距。依靠市场经济和自由竞争,是不能提高经济流动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