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诗人辛波丝卡：任何事物都有诗意

　　图：坐在咖啡馆里，点上一支烟，是辛波丝卡生活中常有的画面

　　波兰女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维斯拉瓦．辛波丝卡，于去年辞世，时年八十八岁。辛波丝卡的写作题材很广，任何事物都可收入诗中，就连甲虫、石头、天空、衣服、战争……等现实中的事物，她都能从中提炼诗意，并将触角延至深远。在她去世的六个月后由台湾诗人陈黎、张芬龄所译的诗集《万物静默如谜》出版。相比之前所译版本，此书并非直译于波兰语，而是自英文译本翻译而来。笔者并不懂波兰语，无法判断是否少了一丝精准，但是，以诗人来重建诗人，总归多一分贴切。

　　阅读一些诗人的作品，比如叙利亚的阿多尼丝，就像在抚摸乾涸的大地，关于故土和战火的每一个字都深沉，是用文字的分量来表达情感。而阅读辛波丝卡，就像伸手去碰触蓝天，句句灵动。你会发现，文字的轻盈灵动也是种分量。

　　敏锐又敏感的女人

　　也许你终了一生也不能了解阿多尼丝的沉重，但随便转一个街角，在路边那间咖啡店里，辛波丝卡就在那儿，点一支烟，扬?精巧的下巴，狡黠一笑。你会对她说，何其幸运，你是诗人，又是女人。

　　诗人敏锐，女人敏感，女诗人是这样一种人，她们敏感敏锐到让人困惑，搞不懂她们是用什么感官在感知生活。如果你有漫长的失眠经歷，不如读读《万物静默如谜》中的《清晨四点》。

　　那是辛波丝卡用感知拼凑起来的呓语，是只有看惯了凌晨四点的寂静与虚无的人，才明白的暗语。“白天与黑夜交接的那个小时，辗转与反侧之间的那个小时，年过三十之人的那个小时”。

　　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你能感知到不知哪里发出的声音，不知哪里来的风，“为公鸡报晓而清扫乾净的那个小时，地球背叛我们的那个小时，隐匿的星星送出凉风的那个小时”，“我们消失，身后空无一物的那个小时”。 感知与幻想混杂，存在与虚无缠绕，当你说话没有人听到，也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你以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辛波丝卡以听觉（听到“清扫”）、触觉（感到“凉风”），到身体整体的漂浮、隐匿，这不是一种逻辑关联，这是一种感知的关联。其实，如果只需要逻辑的清楚论述，我们是否还需要诗歌？还是我们从未需要过诗歌，只是诗歌强韧生长。万物演进在宏观，感知的堆叠重复在微观，诗人是微观的强韧记录者。

　　轻盈诡谲的诗风

　　辛波丝卡的诗中有大量这样具象化的感知。好比我问你，“金婚”是什么颜色？用颜色去形容婚姻本来就很奇怪，如果就字面而言，应该是金色。而辛波丝卡这样说，“性别模糊，神秘感消失，差异交会成雷同，一如所有的颜色都褪成了白色。”

　　这首《金婚纪念日》的精彩远远不限于此，她一步步的剥离出褪色的过程：“他们……一定曾互相偷取并且赠予情欲……攻击彼此的差异，紧紧搂?……如此之久，终至怀里拥?的只剩空气，在闪电离去后透明清澈”。

　　“谁用两种笑容微笑？谁的声音替两个声音发言？谁为两个头点头同意？”辛波丝卡在诗作中源源不断召唤“微物之神”，以充满画面感的小动作和颇为诡异的比喻阐释“相同”，她的诗歌之美不仅在笔触，而更加在举重若轻的技艺。

　　事实上，辛波丝卡不仅以其轻盈诡谲的诗风而独树一帜，更重要的是，她不似一些现代主义诗歌那样，对语言任意和放浪。从文字本身来说，她对语言的要求极度精确。她写诗超过半世纪，一生不到四百首诗问世。笔者在无法知悉原文措辞的前提下，姑且论述结构，由下面那首诗歌，也能看到辛波丝卡创作的另一面。

　　《越南》，是辛波丝卡关于战争与人性的一首诗作。“妇人，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咬我的手指？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们不会害你么？我不知道。”“你的村子还存在么？我不知道。”“这些是你的孩子么？是的。”

　　追求语言的极度精确

　　九个紧凑的问答之后，峰迴路转，一句不假思索的“是的”，营造出蓬勃的戏剧张力。先设置疑问，再出现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尾，这样的结构并不特别。然而，辛波丝卡并没有设置疑问，她只是记录，《越南》也可以是录音、影像或者别的什么。

　　然而，正如一个可以在凌晨吃?薯片看《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朋友，却看不完一部关于奥丝维辛集中营的纪录片一样。最令人恐惧的，就是真实。那些看似轻盈的外壳中，包裹?不忍直视的真实。

　　作为一位生活于在距离奥丝维辛集中营不远的克拉科夫的女作家，经歷过二战的满目疮痍，国人排?队走向焚化炉、毒气室，在政治的激流中不知所措，她结了婚又离了婚，她漫长的病痛和不肯放手的香烟。她敏锐的感知，她凌晨四点的思索，及对世界的不断追问，都让她的痛苦是旁人的数倍。于是，她别无选择，除了把生之绝望与死之绝望，描绘得好像路边的一朵小花。

　　试想，某一天，当科技与时代磨蚀了语言和痛苦，你想一尝滋味，可以去家附近的药店。它们包装精美，一打开，里面是阿多尼丝和辛波丝卡，这是速效版和缓释版。你拔腿离开，身后的声音说，“不满意？我们还有米沃什和米兰昆德拉，还有……”

　　辛波丝卡，你不幸是诗人，又是女人。

本报记者 成 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