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裴艷玲:我不要你的大製作,不要一排仙女出来唱和声,我一个人就能镇住台
中国之戏,是从草台班子里唱出来的。花样在功底中,功夫在人身上。近日,著名表演艺术家裴艷玲与粤剧名家阮兆辉于油麻地戏院的一场对谈中,两位大腕都对戏曲发展,透露出这样的隐忧─随?高成本大製作的新戏出台,各界只认“大製作”,却不知灯光舞美喧宾夺主;而新人急于求成,不少更是“一套把子都不会”,亦不愿学老戏,裴艷玲无奈道:“我不看新戏,是因为,我实在看不懂。”\本报记者 成 野
一桌两椅,发亮的白瓷茶杯。两位角儿坐在台上,一开腔,字字送进你耳朵里,活生生将对谈谈成一场戏。是次对谈,既是“西九龙文化中心戏曲讲座”的首场,也是两位艺术家继一九九八年的“南戏北剧显光华”同台合演京剧后再次“交手”。只是当时是《钟馗》的云捲飞扬,畅快淋漓,这次多了一丝无奈。
一套小快枪打不来
“戏曲界都变了,我看是糟糕,别人说是进步。”裴艷玲快人快语。她和阮兆辉,是从小在戏班子长起来的一代。师父的戒尺就在脑袋边,稍有差池,“脑袋能打成四瓣”。唱一个调出来,三天后还是同一个,不能塌(低)不能冒(高)。把子功更是棍棒下出来的厚实底子│小快枪、大快枪,小五套、单刀枪“熟到不能再熟”,这是功底,是吃饭的营生。
两人都将老戏熟成本能,裴艷玲五岁时救场登台即技惊四座,原本以为应当人人如此,不料“到现在才发现,熟的人太少了”。她说,如今一个孩子从劈腿下腰开始学,到登台,一套小快枪打不下来。“问他会什么?就会唱十几二十分钟的戏。”而这偏偏是家长老师喜闻乐见的。如果整学期学一套把子,家长不乐意,觉得没成果│“一套把子别学了,学个头就行了。”她对此深感矛盾,如果这样教,好苗子也毁了,如果不这样教,学生根本就学不下去。大多的情况是师父妥协将就,眼看?“这样稀里糊涂的,(学生)就成研究生了。”
阮兆辉更笑道,现在不是师父教徒弟,是徒弟教师父。常有门生开口“我明天要起霸,你得教我学起霸”,“我月底要演出,您得教我”。老师往“速成”里教,学生往“速成”里学,却只能学个大概,伤了根本。
官话粤剧近乎绝唱
阮兆辉认为,更糟糕的是,香港的学生不愿学老戏,粤曲的老戏基本用中州韵唱,即粤剧官话,上世纪二十年代,才逐渐改成广东话。现在的后生,只知广东话好唱,官话难学难唱,不肯从老戏启蒙。不学老戏不知粤剧之流变,更无法明白一些老艺术家的处理手法,如罗品超演唱的《五郎救弟》,为什么保留了半官半白的唱腔。以至官话粤剧已近乎绝唱。他无奈道,终有一日,我们看?官话粤剧问:“你是谁啊?”“我是你祖宗”。
老戏是基础是规矩,裴艷玲自言对京戏犯糊涂是从样板戏开始,并非样板戏处处不好,但与规矩实有出入。“二黄”是碰?板唱,“西皮”在眼上唱,那是师傅打出的记性,但李玉和“提篮小麦,拾煤渣,担水劈柴都靠她”,不合板式,再加过门甚短,愣顶进去。“往里挤?唱,对不起观众的耳朵。”结果,到现在,内地的戏曲学生还是以《辕门斩子》,而非《打虎上山》开蒙,这是他们的幸运,也是学老戏的道理所在。
一个人就能镇住台
教学风气急功近利,演出也让两位老演员看不明白。裴艷玲说,犹记有一次赴美演一场《林沖夜奔》,主办方请来某知名导演的御用灯光师,结果整个舞台被布置成满天繁星,就一束追光打在脸上,“我的动作全看不见。”这是看戏么?她感嘆,戏曲界妄自菲薄,“什么是戏?我不要你的大製作,不要一排仙女出来唱和声,我一个人就能镇住台。”
阮兆辉听毕大快,接?说,一次演出,“大製作”的布景将“九龙口”堵上,“那我怎么演?”结果主办方说将就将就,“有叫我们将就布景的么?”后来一想,他明白了,这齣戏号称“五百万巨製”,但舞美有价,艺术无价,在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无价怎么做宣传?
“我们并非食古不化,但不能乱来。”阮兆辉说,继承好了才发展,发展到某个地步再有创意,但现在还没继承好就创新了。裴艷玲轻轻接上一句“那是因为继承太难了。”台下掌声稍停,她继续说,现在所谓的创新,没有可比性,“你说他什么都不像,他可以说,我就要这个什么都不像。”但继承这把活太辛苦,其实只要学透捏透,想不发展都难。“好比一杯水,空杯子不是创新,水满了溢出来才是创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