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江西萍乡的气功大师王林出名了,这位本来不太为人所知的大师被暴露出与各种高官、巨贾以及名流交谊甚厚,关系深沉,而经过曾以大力支持重庆薄王打黑的网络名人司马南介入,王林想不出名也难了。然而,这件事真正引起公众莫大关注的热点并不是司马南戏剧化打赌的所谓神功真假,因为在2013年的今天,稍有现代知识概念的人,特别是经过80年代的全民气功热和90年代的打击轮子功之后,绝大部分公众都很清楚,王林展示的那些低级魔术和骗术,并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而是非常普通的小伎俩。对人们真正形成冲击的是,为什么那么多权力背景深厚的人、那么多所谓业绩惊人的企业家会卷入和热衷于跟这样的小骗子打成一片?以及,在超过半个世纪的强制性唯物主义全民灌输之后,在科学昌明的今天,那么多主导和宣扬无神论教育的权力中人会被这样的骗子迷倒?要理解此事的社会和时代意义,必须在清晰分析的基础上回答这些问题。
司马南在讨论此事时谈到了一种现象,即80年代以来很多贪官与各类神棍骗子的共生关系,这的确是有根据的看法,因为贪腐的权力中人不仅因为公权私用导致自我的无边膨胀,希望享人间不得见之福,而且这些人本身由于背德违法,逆天而行,内心的焦虑和空虚的确需要某种怪力乱神的按摩。尽管这些人在东窗案发前会人前表现的非常马列,一副以德之人的口吻,满嘴高入云端的主义高调,但那些纯粹作为统治工具的高调他们本身没有任何信仰,而且,在理知可以预期的升官发财手段之外,贪欲和横行不法所激发的人性中的黑暗会令他们指望超自然的神力相助。然而,在司马南对骗子王林的高调揭发中,他的说法不能解释一件事,那就是,从已有报道看,卷入其中的相当多人,比如商人和文艺影星,他们很显然并不是高官,更不是贪官。更有甚者,连王林所在的地方权力部门也会出面替王林含蓄地求情,这些人的作为仅用所谓贪官心理按摩理论是不能解释的。
其实,如果人们眼光放宽一些,可以很容易看到,源自1980年代的各种神棍大师现象并不是中国今日才有的,也许可以说,是一种自古至今,中外莫能外的社会现象。一统天下的雄才大略之主秦始皇帝曾迷信海上蓬莱仙山,遣徐福东渡求不死药,而汉武帝、唐明皇等以大有为著称的君主到头来都有不死的无尚愿望,至于明代那些整天以炼丹修仙为误的君主就更不在话下。而且,千载之下,富贵者求不死,信各种仙道偏方的,不计其数。有一个误解是,进入现代,科技如此昌明,垄断统治之权的达官贵人阶级可以享受最好的现代医疗照顾,他们如何还要迷信被很轻易地揭露过无数遍的骗子?答案很简单,因为对他们来说,人世间现代科技可以提供的医疗健康的保障极限,只是唾手可得,而在这些极限和限度之外,他们需要向传说中的神仙看齐,一句话,在享尽人间现世富贵的同时,他们觉得,必须让现世富贵长久及于己身,从而去享受不可能三个字之外的更大享乐。这是无边界、无节制的权力意志的必然体现。
所以,在这个角度看来,司马南对贪官与神棍关系的抨击虽然大快人心,但实际上却是一种误导:贪官与神棍不是因为简单的心理和利益需要而结合,相反,是导致贪腐的不受节制的权力,以及这种权力的无边滥用催生了神棍的无边威力和光环。仔细考察各种当代神棍的发家史,人们都会发现,在他们崛起的过程中,像在王林案例中一样,那些跟最高权力直接或间接沾边的老首长、前最高权力执掌者,以及他们的妻妾、马夫、门人走卒,这类人总是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神棍骗子历代都有,今日欧美港台也照样有,但像王林这样发展到如此赫人声势和能编织如此巨大社会关系网络的,实在不多。这这并不是一种诈骗奇观,而是中国特色的权力化身。直白点说,可以用一个名词概括,即中国历史传统中常见的佞人政治现象。
简单点说,何为佞人政治呢?那就是,在权力垄断,而且自上而下的贯彻的社会中,由于绝对的权力虽具备巨大的能量,理论上是无所不能的能量,但要超越体制把这种能量转化为利益,却需要一些特殊的渠道和平台,以及通过这些渠道和平平台,来推动潜规则化的权力和利益转换。因此,某些表面上在权力体制之外的人,核心是权力的身边人,需要一种聚光灯照不到的白手套,而各类国师和神棍则是最好的载体和中介。换言之,当人们在惊叹所揭露的赫人现实时,应该知道,不是王林的骗术有何高明,而是那些背后清醒地运用王林的人有何目的。王林似的神棍只是一个淫媒,他可以把那些贪图利用权力谋取各类利益的人有机而自然地联系起来。想想武则天时代那些面首的权力功能和效应,人们对此就很容易明白了。吸引那些精似鬼的大商人和文艺明星的与其说是王林的神功,倒不如说王林这种权力淫媒和掮客背后的神秘权力场的强大吸引力。只要这种予取予求、生杀予夺的权力在,没有王林,也会有张林、李林。实际上,远的不说,自80年代以来,各类大师们已经多到证明这番话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