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我们看到,整个世界似乎都正转向经济自由主义。
我们知道,著名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米尔顿 弗里德曼提出过“休克政策”。当时哈佛大学的杰弗里 萨克斯又提出了“休克疗法”。1989年,索罗斯出钱支持萨克斯等推行波兰版“休克疗法”,即“巴尔采罗维奇计划”(The Balcerowicz Plan)。接下来就是苏联1990年出台的五百天走向市场经济的计划。我当时刚到耶鲁大学教书,经济系与政治系的同事们都在热烈地、煞有介事地谈论苏联的500天转型计划,仿佛美妙的资本主义新世界指日可待。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并不是没有想过休克疗法。1988年4月开始“物价闯关”。当时的理由是“长痛不如短痛”,与萨克斯“不能分两次跳过一条壕堑”的理由暗通。8月19日清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一条重要新闻:8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北戴河召开第十次全体会议。讨论并原则通过了《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初步方案》。结果,这则消息马上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恐慌性抢购,情况一片混乱。在这种局面下,决策者不得不短暂叫停物价闯关。8月30日上午,国务院召开第20次常务会议,通过了《关于做好当前物价工作和稳定市场的决定》。发出这份文件的目的是向群众解释,北戴河会议说的物价闯关不是指马上就要完成,而是需要五年或更长一点时间。它还宣布,下半年将不再出台调价的决定,以安定民心。1988年9月2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工作会议,决定开展“治理整顿”。
但正是在此期间,休克政策的倡导者,米尔顿 弗里德曼第二次来到中国。1988年9月11日,他在上海见了江泽民。然后,在张五常与“北京朋友”的安排下,弗里德曼跑到中国首都,给200多位官员作报告,主要谈价格双轨制的问题。他访京的高潮是与赵紫阳会面,双方谈得如此投机,以至于会见时间由原定的半个小时延长到了两个小时。
据《薛暮桥回忆录》(418页)记载:“1988年12月1日,时任总书记找我、刘国光和吴敬琏去谈话,表示接受我们对他的批评。”但赵紫阳似乎并未完全放弃闯过物价关的想法。1989年春,他派安志文等人到香港,请台湾中华经济研究院蒋硕杰等六位经济学家座谈中国经济。这些人的主张是,价格必须由市场决定。据说他们的见解让赵紫阳“很受启发”。当然后来发生的“风波”致使休克型的变革路线无疾而终。
另一方面,我们看到,整个世界都在转向政治自由主义或西式民主。
就在中国的“风波”达到巅峰的同一天,波兰于1989年6月4日举行大选,结果团结工会压倒性击败共产党(统一工人党),选举产生了东欧首位非共产党总理,掀开了苏东政权转移的序幕。接下来发生的事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一倒一大片。10月18日,东德总统昂纳克宣布辞职;10月23日匈牙利国会通过的宪法修正案中,把“人民共和国”易名为“共和国”;11月10日,保加利亚共产党总书记日夫科夫被迫辞职,次年2月,共产党自行放弃一党专权体制;11月,捷克斯洛伐克发生“天鹅绒革命”……这样的剧变一次又一次地在东欧各国上演,那些前共产党执政的国家一个接一个地变色。到1991年8月24日,乌克兰宣布独立,原来看似强大无比的超级大国苏联也开始崩溃了。最后一块骨牌于1991年12月26日倒下:苏联正式解体了。
这就是我当时研究国家能力的时代背景。回到中国问题上,当时海外有一批人(如李湘鲁、张欣、杨小凯)鼓吹,为了民主转型,哪怕国家分裂也在所不惜。国内外那“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形势促使我思考,中国将向何去?世界将向何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于1991年2月发表了一篇论文,题为“建立一个强有力的民主国家:兼论国家能力与政权形式的区别”。它马上在海外引起长达数年的争议。几位原来的朋友(如李少民、李三元)对我的观点持强烈的反对态度,认为不应在没有实现民主的情况下,谈国家能力问题。而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没有一定的国家能力,民主难以实现。我与耶鲁大学同事、俄罗斯问题专家Yitzhak Brudny,以及犹他大学的童燕齐教授一度筹备组织会议,专门讨论国家能力与民主转型的关系。1992年初,我随耶鲁大学代表团去俄罗斯推广民主,但在俄罗斯目睹的惨状更使我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国家能力是实现民主的前提条件之一。
为此,我在海外刊物上发表一系列文章,如1992年2月发表的“你到底要什么:苏联还是中国模式?”1992年3月发表的“短痛、壕堑与惊险的一跳:关于萨克斯的‘休克疗法’”与“求稳怕乱的新保守思潮”;1992年8月发表的“‘保守’与‘保守主义’”等。
正好在这段时间,胡鞍钢来到耶鲁大学经济系进行博士后研究。我俩一拍即合,在合作中,各自向对方取长补短。1993年5月,胡鞍钢返回国内;6月中旬,我俩发表了《加强中央在市场经济转型中的主导作用——关于中国国家能力的研究报告》。后来正式出版时,标题改为《中国国家能力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