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9岁的美国中情局前合同工斯诺登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击波:他披露了美国国家安全局对全球互联网实施的监听项目“棱镜”,从而几乎是第一次,世界各国的人们,无论喜欢与否,都在突然间得以看到行动中的美国国家安全机构,尽管只是冰山的一角,尽管只是管中窥豹,但那已经足以形成一场遍及全球的冲击波。
不过正如斯诺登对卫报记者所说的那样,个人是没有办法对抗国家机器的,尤其是不可能由单个个人,对抗美国这种超级大国的国家安全机器;所以这一冲击波能够给其他国家带来的直接受益,并没有在媒体中看上去的那么多;美国遭遇的,也是一些比较大的尴尬或者是麻烦。大体上来看,美国因为斯诺登冲击波遇到的,集中表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以“互联网自由”聚焦的公共外交所塑造的美国光辉形象,受到了比较直接的冲击。自冷战时期开始,美国就比较关注在全球塑造自身的光辉形象,尤其是促进言论自由、新闻自由,以及后来由希拉里提出的互联网自由方面,美国一直是以全球标杆自诩的。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严肃的研究者和讨论者,已经比较清晰的借助美国档案资料,认识到了美国言论自由、新闻自由以及互联网自由概念背后都是有国家安全红线的,但对全球多数主要依靠传媒获得信息的普通民众来说,常见的错误认知,就是认为美国基本上很少或者根本不会干涉信息的自由流动。监听、偷窥他人信件这种事情,在《窃听风暴》这样的电影里,基本上是与冷战时期的苏东阵营,以及所谓“警察国家”划等号的,与美国,理论上应该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斯诺登作为实际从业人员,遵循着他所信奉的接近无政府主义的比较极端的个人自由主义理念,站出来说美国政府有一个项目,不但如此,而且诸多标榜不作恶的美国公司,也与美国政府进行了直接的合作。这对美国将自己塑造成为供膜拜的偶像,构成了重创,在人们忘记斯诺登、忘记棱镜之前,美国有关这方面的公共外交,基本上可以歇息一段时间了,以免自讨没趣。从中国新媒体空间里美国大使馆一系列公共账号的表现来看,“沉默是金”构成了他们应对斯诺登冲击波的主要策略。
其次,西方主流媒体的“中立”、“客观”遭遇冲击,“国家利益看门狗”的功能得以集中体现。“看门狗”(watchdog)是自由主义传播学理论的经典概念,根据理论,媒体应该是代表社会公众监督政府言行的“看门狗”,防范政府滥用权力和资源,侵害社会的利益。如果有人要说媒体是国家利益的看门狗,遭受的待遇,至少在中国,大概算得上有目共睹、冷暖自知。
但斯诺登做了一件好事,在新媒体、社交媒体、传统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通过披露棱镜项目的存在,让全世界尤其是中国的受众,在新媒体平台上充分的赏鉴一下西方媒体是如何饰演“国家利益看门狗”这一角色的,是如何公开论证美国网络监听的合理性、合法性、必要性、正当性的;是如何从人身攻击与无端猜忌入手,抹黑爆料者的人格,借助煽情报道凸出细节,比如斯诺登的女朋友是谁,从而转移公众对监听项目本身注意力;是如何公开说明讨论“自由”、“民权”是需要“资格”而非“普适”的。
显然,在面临是否捍卫国家利益这条红线的时候,西方媒体完美的证明自己是平衡木高手:一方面毫不犹豫的报道斯诺登爆出的猛料,因为毕竟这些猛料能够带来巨大的流量和关注;另一方面同样毫不犹豫的对这些猛料以及事件的性质、意义等遵循国家利益原则做出相关的解读,《金融时报》刊发的系列社论、评论员文章,从断言西方国家政府必然赢得胜利,到判定中国没有资格幸灾乐祸,以其无与伦比的犀利语言、明确判断、以及客观公正到令人发指的立场,展现了国际一流水准。没有斯诺登,没有棱镜,显然这是无法看到的。
第三,美国政府意外得到了一次盘点和检验公共外交成效的机会。美国实施公共外交的终极目标,就是通过信息交流影现他国公民的观念,并最终改变其行为模式,当某些不利于美国的事情发生时,他国公民会自发站在美国国家利益的立场上,采取行动,捍卫美国的国家利益。其精髓,大有当初某些中国共产党人在抗战时期以“武装保卫苏联”作为中国抗战目标的神采。要做到这点,根据1995年美国国防部分管秘密行动与低烈度冲突的副部长办公室出具的战略评估报告,互联网有特殊的价值,因为通过投放信息,就可以促成当地的民众与团体采取原先必须要投放特种部队(进行颠覆训练)才能达到的效果,不仅降低了美国特种兵面临的物理风险,还降低了美国政府直接表态所带来的政治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