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今天的中国为什么会再次发生意识形态领域的“党争”?近来的“党争”主要是对改革开放前后三十年的不同评估。左派倾向于肯定改革开放前的三十年,而自由派倾向于肯定改革开放以来的三十年,左、右派之间的互相否认,导致了两个三十年之间的互相否认。对前后三十年的“党争”进而又导致了对毛泽东和邓小平这两个政治人物的“党争”,出现了“拥毛派”、“拥邓派”和与之相对的“反毛派”、“反邓派”。现在,在改革开放前后三十年这个基本面上的“党争”开始迅速向其他所有重大领域扩展,包括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宪政与政治改革、国家权力与执政党合法性、市场经济、私有化、政党制度等等领域。
意识形态领域的这种“党争”,如果从经验的视角来看,毫无意义。人们所处的现实社会既非左派想象的世界,也非右派想象的世界。很简单,出现“党争”仅仅是因为双方都不敢正视历史和现实的产物。无论是左右派所热衷谈论的价值观、信仰体系、概念理论,还是他们所向往的社会,所拥戴的政治人物,在现实生活中都是异常复杂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判断、一个简单的否定或者肯定所能了事的。
当然,对这些简单的道理,左、右派也不是没有认识的。左、右派之间的“党争”背后更有其复杂的因素。这里,既有其社会背景,更有其对现实利益的追求。社会背景主要是中国社会的分化,财富分配的不公,社会正义的缺失。但出现“党争”显然不仅仅是对诸如政治自由、社会正义等价值观、信仰体系的追求。通过表面上的意识形态的“党争”,左、右派实际上追求的是物质利益和政治权力。历史上历次“党争”如此,今天也如此。
意识形态多元化不可免
今天的中国,因为经济和社会利益的多元化,意识形态的多元化不可避免,但意识形态领域的原教旨主义化则是必须加以避免的。人们必须对党争的恶果具有深刻的认识。一旦“党争”变得不可遏制,最后谁都会成为牺牲品,而执政党本身也不可置身事外。历史经验表明,一个特定领域的“党争”如果处理不好,就会波及和影响到其他各个领域。在西方多党制,一些领域如同性婚姻、堕胎、环保等不时会出现“党争”,造成社会和政治的高度分化。但因为民主机制的存在,西方的“党争”不至于瘫痪政府。中国的情况不同。尽管现在的“党争”还没有深入到执政党的高层,但一旦波及高层,后果便会不堪设想,搞不好就会瘫痪政府的议程,甚至演变成为权力之争。中共历史上历次路线之争都是意识形态和实际利益、权力交叉作用的结果。
那么,如何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恶性“党争”的产生呢?中国历史上每每“党争”发生,皇帝便是决定因素。因为皇帝可以超越任何特定的利益,最后对“党争”做一个决断。在毛泽东和邓小平时代,是政治强人来最后解决“党争”问题。无论是王权时代还是强人政治时代,“党争”的解决往往要不依赖于暴力机器的使用,要不依赖于重新把官方认定的意识形态加于社会之上,或者两者同时使用。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中国已经进入一个常人政治时代。很显然,没有人会相信现在使用暴力机器可以消除意识形态层面的“党争”。在这样的情况下,要逃避少数社会群体之间的意识形态上的“党争”,就要从建设新型的为大多数人所接受的意识形态入手,也就是说,要做“加法”,或者增量改革。而重建意识形态正是今天执政党最薄弱的地方。
那么多年来,执政党本身在意识形态上可以说一直处于哑口无言的状态,没有任何建树。不仅如此,执政党在意识形态领域已经完全沦落为只会思想控制,而没有能力进行思想生产。现在所谓的“意识形态”至多也就是一些口号的积聚罢了,对此有多少人信呢?不用说在社会群体中了,就连党内能有多少人信呢?任何一种意识形态,如果没有人信,那么就是说,这个社会处于意识形态的真空下。而任何社会是需要意识形态的,意识形态是凝聚一个社会的软力量。一个缺少宗教信仰的中国社会尤其需要意识形态。传统数千年,意识形态实际上扮演了一种准宗教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