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 怀特(Thomas White)将军击败了柯蒂斯 李梅(Curtis LeMay)将军的强烈抵制,最终在研发和部署“宇宙神”(Atlas)洲际弹道导弹(ICBM)的战斗中取得了胜利。
1948年至1957年,柯蒂斯 李梅将军担任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SAC)的指挥官,他认为美国的第一枚洲际弹道导弹“宇宙神”,只是一种不能够如期完成的奢侈废物。“它只有经历了长期而令人不快的作战部署之后,可靠性才能达到理想状态,”他说。当然,李梅始终把弹道导弹计划排在战略空军司令部资金优先次序列表的末端,这意味着“宇宙神”弹道导弹不会得到他所说的“长期而令人不快的作战部署”。
此外,李梅将洲际导弹贬低为仅仅是一种“政治和心理武器”,并坚持认为,如果将为洲际导弹编制的预算花费在他的轰炸机“突防装置”——空对地导弹上效果会更好。
1953年3月,托马斯 S 鲍尔(Thomas S. Power)将军,李梅在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副手和继任者,在一封寄给美国空军指挥官的信中,他概述了他的老板——李梅的坚定立场以及要求。
“不要理会洲际导弹计划,”鲍尔写道,“这是司令部的意见,继续将载人飞行推进到更高的海拔、更远的距离,这应该在任何时候都是空军发展计划的优先目标。”
托马斯 D 怀特将军1953年6月担任空军副参谋长,从1957年至1961年担任空军参谋长,他强烈反对李梅重视轰炸机,歧视弹道导弹的做法。1954年5月,怀特将军不顾李梅的激烈反对,将洲际弹道导弹计划提升到美国空军研究和开发优先级列表的顶端。在未来七年——怀特在现役剩下的时间——他和李梅在空军的发展方向上发生了冲突。最终怀特占了上风,他施展妙计战胜了李梅,使美国空军成功列装“宇宙神”弹道导弹。
脆弱的关系
李梅和怀特不是朋友。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源于完全不同的职业生涯和领导风格。
李梅是二战期间最优秀的空军指挥官之一,在三年时间里,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少校晋升为少将。他始终认为命令他的轰炸机将德国城市变成一堆瓦砾,以及在日本投下大量燃烧弹并没有错误,并经常身先士卒驾机参加空袭。正如国防部长罗伯特 麦克纳马拉(Robert S. McNamara)所说,李梅因此赢得了“格外好战”和“残酷”的声誉。
李梅的个人风范与其战争哲学相匹配。沃伦 科扎克(Warren Kozak)是李梅的传记作家,他形容李梅——表情冷峻、好沉思、不苟言笑。他很少微笑,更少说话,当他说话时,他很少的几句话好像在咆哮。晚餐时坐在他旁边的女子说,他可以在整个晚餐过程中,自始至终不说一个音节。阴沉着脸,不太老练的用牙齿紧咬着潮湿的雪茄。”
怀特和李梅在这方面形成了鲜明对比,怀特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一个真正的全才。18岁时,怀特成为西点军校最年轻的毕业生之一。他的同龄人形容他——干练,博览群书,平易近人。
李梅是空军战斗英雄的化身,而怀特既不是一个有才华的战地指挥官,也不是一个杰出的飞行员。他早期的职业生涯中更多的是在大使馆担任武官,飞行专业倒是其次。然而,外交部门发挥了他的强项——社交礼仪和语言技能——他在西点军校利用业余时间自修掌握了七种外语,中文是他掌握的七种外语中的第一种。更重要的是,在外交部门的经历训练了他的政治头脑,并导致他获得了高度引人注目的职业发展机会。
1925年,怀特从飞行学校毕业后,仅仅在观测中队任职短短两年时间,就被派往中国北京参加志愿服务。然而,他在北京的时候很少飞行,因为他不得不前往中国的奉天或菲律宾的马尼拉借用飞机。
1934年,陆军参谋长道格拉斯 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选中怀特随同美国第一任驻前苏联大使小威廉 C 布利特(William C. Bullitt Jr)前往前苏联赴任,他不知道怀特飞行能力有限,也不知道怀特已经自己掌握了俄语。布利特曾表示他需要一名他可以在外交界炫耀的、潇洒英俊的年轻人,麦克阿瑟认为怀特符合这一条件。
前苏联授予了怀特他们的第一个民用飞行员执照,但很少允许他飞行。此外,怀特的飞行经验不足有可能是导致其在前苏联的任务提前结束的原因之一,当他驾驶飞机负责将布利特从莫斯科送往列宁格勒时,他驾驶的飞机坠毁了。迷航后又经历了“发动机问题”——或许是燃油耗尽——怀特紧急迫降在沼泽并且造成了飞机侧翻。布利特满身泥泞但没有受伤,他给富兰克林 罗斯福总统发电报说:“我们着陆时飞机发生了侧翻,但我们从右侧舱门爬了出来。相信还没有人向您报告,我们都死了。”
飞机坠毁没有影响怀特的职业生涯。他被派往罗马并担任助理武官。1940年,他又被提拔到巴西担任武官。他在那里任职两年后,又被分配到军队任职,首先在第三空军(Third Air Force),然后在情报部门。
1944年,怀特奉命调往太平洋战区。和李梅不同,他几乎没有参加作战。相反,他花了很多的时间用于个人爱好——捕鱼。一次,为了寻找一个好渔洞,怀特显然忘记了现在正处于战争期间,他几乎闲逛到了一个日本人藏身的地方。幸运的是,一个年轻的美国士兵训斥并阻止了他。
1948年,怀特被任命为空军立法联络局局长。尤金 扎科特(Eugene M. Zuckert),时任助理国务卿,后来担任空军部长,他回忆说:“怀特与二战时的一般空军将领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是一个思想深刻并且体贴的人。他比任何军官给我留下的印象都深刻。当他专注于某项工作时,他会在空军表现差强人意的领域成为一名行家里手。”怀特很快在政策制定者之间赢得了的口齿伶俐、政治家风范、绅士,善解人意等声誉,这些声誉最终导致他战胜李梅成为空军参谋长。
事实上,李梅一直被认为是第二任空军参谋长霍伊特 范登堡(Hoyt S. Vandenberg)将军的继任者,但一系列的突发事件破坏了继任计划。
1950年3月,范登堡将军的副手,缪尔 费尔柴尔德(Muir S. Fairchild)将军突发心脏病死亡。一位即将退役的三星将军内森 F 唐宁(Nathan F. Twining)被任命为空军副参谋长。然后,他在范登堡将军之后,晋升为空军参谋长,但因患前列腺癌提前退休。
唐宁选择了怀特而不是李梅作为他的副参谋长,在这一职位怀特任职四年。当唐宁于1957年被任命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怀特晋升为空军参谋长。报纸评价新晋空军参谋长怀特是“一匹精选的黑马。”
输给了怀特使李梅特别难堪,他在自传中表现了对武官的蔑视。为了间接地讽刺怀特,李梅描述了他是如何从武官职位上“营救”鲍尔的:“鲍尔偏偏被派遣到英国作为一名武官。事实上,他已经买好了一打僵硬的衬衫,准备按协议要求前往英国。幸好,我通过其他途径留住了他。”
虽然李梅最终得到了掌管空军的机会,但漫长的等待无疑使他与怀特脆弱的关系雪上加霜。
李梅设置了障碍
李梅在战略空军司令部工作了近10年。在那段时间里,他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1948年12月,李梅说服了范登堡将军组织了美国空军高级官员委员会(USAF Senior Officer Board)。在李梅的督促下,委员会赞同将战略轰炸作为年轻空军的首要任务,并授权他改革战略空军司令部。根据李梅的计划,战略空军司令部规模增长了4倍,从51,985人员和837架飞机增长至超过224,000空军人员以及2711架飞机,空军人数超过了1939年的美国陆军人数。
这种情况毫不奇怪,李梅职业上的成功和身份归属于载人核轰炸机,他不会接受开发一种颠覆性的替代品——洲际导弹。1954年,怀特下令加速“宇宙神”弹道导弹研发,并要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将其技术提高到极致。李梅得到指令后,勃然大怒。
作为反击,1954年6月,李梅巧妙地操纵他的得意门生鲍尔掌管了美国空军空中研究与发展司令部(Air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Command ,ARDC)。他的意图是导致导弹倡议者不能控制该组织。
为了对付李梅的阳奉阴违,怀特在唐宁的支持下,下令设立美国空军空中研究与发展司令部西部发展分部(Western Development Division ,WDD),这是一个半自治的组织,负责导弹研制。西部发展分部虽然名义上是美国空军空中研究与发展司令部的组成部分,但其资金独立拨付。此外,西部发展分部被授予了承包权,所以它不依赖于美国空军空中研究与发展司令部指挥官。伯纳德 A 施里弗(Bernard A. Schriever)准将负责这一部门。
鲍尔不服从空军总部的指令。在尼尔 希恩(Neil Sheehan)的著作《冷战中的暗潮汹涌》(A Fiery Peace in a Cold War)中,对于鲍尔的抵制结果是这样描述的:“整个安排是不公平的。他接到指示,在西海岸组建一个单独的洲际导弹研发部门,该部门由一名将级军官领导,这名将官对于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拥有全部权力。然而,该指令却让鲍尔对最终结果负责。总之,他对计划无法控制,却会因为计划的结果被追究责任。”
西部发展分部成立之前,空军对待导弹和其他武器系统没有任何不同。1952年9月发布的空军函件136-3(Air Force Letter 136-3),宣称导弹不是革命性的武器,不应该享受额外待遇。事实上,空军甚至指定导弹作为“实验轰炸机”,“宇宙神”被指定为XB-65。
厄尔 E 帕特里奇(Earle E. Partridge)中将是鲍尔在美国空军空中研究与发展司令部的前任,他是为数不多的对这一政策持不同政见者之一。1953年初,他给怀特写了一份备忘录,质疑洲际导弹不是一种革命性武器的说法,并敦促他考虑引入导弹从根本上改变国家安全。
帕特里奇预测在空军内部有两种不同的学派。“其中一个学派很小但充满活力,并坚持完成可以完成的导弹工作。另一个学派,代表着因循守旧,将继续坚持发展我们久经考验的飞机。”
怀特开始写了很长的回信,但后来又告诉帕特里奇,“我撕毁了给你的回信。你的观点非常有说服力。”
1954年11月,怀特宣布,形成初始作战能力是“宇宙神”导弹计划的近期目标,因此现在的重中之重是生产而不只是研发。
被激怒的李梅诅咒说,“这些东西将永远无法运行。”
当施里弗(Schriever)向李梅介绍“宇宙神”的研发情况时,战略空军司令部的指挥官对他充满敌意且态度简单粗暴。“你的导弹最多可以搭载什么级别的弹头?”李梅质问。“一个百万吨级,”施里弗回答。“当你可以把比鞭炮威力还大的东西安装在导弹上时再来向我汇报,”李梅讽刺说。
他利用一切机会煽动轰炸机的倡导者对抗导弹发展计划,这些轰炸机的倡导者占据了空军大部分高级职位。怀特越来越沮丧,他训斥空军参谋部的军官说,弹道导弹计划停滞不前——他们需要意识到这一点并推动它。
李梅不理会这些训斥,并拒绝将轰炸机的发展资金转移到导弹计划。他在1955年的备忘录中简要介绍了他的立场:“这是我坚定的信念——在未来一段时间载人轰炸机必须是我们进攻的骨干。……,各种导弹计划应当重新审查,并尽可能多的废除这些计划,以便为我们扩展轰炸机能力提供必要的资金。”
对于李梅来说,轰炸机不仅仅是武器。引用一个历史学家的话,“战斗机寄托了他深深的情感,这种武器是他不可动摇的信念。”引人关注的是,李梅在他572页的自传中,只有3页专门描述导弹,但是这3页也被主要用来陈述保留核轰炸机的理由。
1956年6月,李梅告诉国会,“我们相信,未来的情况将和过去一样保持不变,一支装备精良、意志坚定、训练有素的轰炸机部队将能够突破任何可以设计出来的防御系统。”他后来宣称,“我认为任何运用载人武器系统的部队和选择无人系统的部队相比,肯定有优势。”
怀特对此束手无策,1956年,他在空军军事学院的一次讲话中抱怨:“这些日子,我们在空军几乎看不到真正有创造性的、符合逻辑的、有远见的思想。在我看来,我们的人关于制空权只是试图寻找一种新的方式炒冷饭,而不考虑他们是否需要改变以满足新的形势,也不考虑是否需要新的方法应对新的问题。”
1957年6月,怀特召开了空军高级军官会议,会议由负责研发的副参谋长唐纳德 普特(Donald Putt)中将主持,会议的议题是评估导弹集成到空军的前景。大多数空军最顶层人员对普特的报告缺乏兴趣和认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怀特如何才能控制住难以约束的李梅呢?他知道他既没有足够的政治实力强迫李梅服从他,也不能慢慢等待他的战略空军司令部司令官自己出局。李梅于1951年晋升四星级将军时,刚刚44岁,这使他成为继尤利塞斯 S 格兰特(Ulysses S. Grant)将军之后的最年轻的四星级美国将军。怀特——比李梅年长5岁——1953年晋升四星级将军,比李梅晚两年。
然而,当1957年7月怀特晋升为空军参谋长,他发现了一个扼杀轰炸机捍卫者的机会——任命李梅担任他的副参谋长。作为战略空军司令部的指挥官,在这个“特别的司令部”里李梅自己是自己的老板,但作为空军副参谋长,怀特是李梅的老板。
怀特玩弄了一个浮士德式的交易伎俩,事实上他向李梅保证,李梅将接替自己担任空军参谋长。
怀特的策略可谓一石二鸟:首先,他可以有效利用忠诚于李梅的指挥链,忠诚于李梅是战略空军司令部严格遵守的信条。其次,让李梅担任副参谋长符合孙子兵法中计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作为空军副参谋长,李梅不仅要协助怀特工作,他还被要求住在弗吉尼亚州迈尔堡隔壁。
随着李梅在他的严密监督下保持缄默,1957年9月30日,怀特召集了他的指挥官们举行了被称为“令人头痛的摊牌会”(come-to-Jesus meeting),在会议上,怀特批评了这些指挥官对导弹计划所持的消极态度。
“高级空军军官对飞机的感情根深蒂固,这种感情是可以理解的,”怀特认为,“但我们绝不允许这种感情导致空军的发展停步不前。我们不能忽略基本规则,那就是所有的真理都会随时间而改变。”
怀特告诉他的下属说,空军应该保持灵活性并采用先进的技术。
“随着导弹的问世,美国空军是其存在的一个关键领域。至关重要的是,我们大家必须齐心协力的工作,正确利用这个新的武器系统家族来保卫我们的国家。”他宣称,可用的资金将允许采购洲际弹道导弹或大型轰炸机,但不能同时采购这两种武器系统。
然后,怀特概述了他的导弹发展计划,提出了一种新的导弹发展愿景。首先,他宣称,“根据目前的职责和任务,空军最需要这类武器。”与此同时,怀特说:“为了保持所需的能力和作战的灵活性,在可预见的未来,空军保持一支重要的载人飞机部队也是必不可少的。”
1955年,李梅拟定了淘汰洲际导弹计划以腾出额外资金发展轰炸机的计划。然而,他的听众缄口不言,怀特已经降低了轰炸机捍卫者的热情。“洲际导弹将取代轰炸机,”怀特说,“根据空军部要求,导弹将迅速形成作战能力,它们将分阶段部署到空军,完全或部分取代有人驾驶飞机。”
1957年10月4日,怀特举行指挥官会议不到一个星期,前苏联成功利用世界上第一枚洲际弹道导弹R-7发射了人造卫星。1957年12月17日,美国不甘示弱的成功发射了第一枚“宇宙神”洲际弹道导弹。
1958年4月,预计“宇宙神”弹道导弹将在短期内形成初始作战能力,怀特下令设计一种导弹部队徽章。怀特明确说明,徽章不能包括任何形式的机翼。
1959年9月,美国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范登堡空军基地部署了三枚“宇宙神”弹道导弹,为国家提供“应急的”洲际弹道导弹能力。在以后的三年中,空军部署了11个“宇宙神”弹道导弹作战中队。为了防止李梅对羽翼未丰的导弹武器系统做手脚,也为了安抚李梅,怀特批准了李梅提出的准将晋升名单,并在了解了不成比例的轰炸机飞行员数量后,下令进行更公平的资源分配。
正是空军所需
怀特于1961年退休时,美国《空军杂志》指出,“怀特将军从来不是一位战斗英雄,但是他杰出的才华使他成为空军所需要的非战斗英雄型指挥官。”作者继续指出,“美国空军不太可能再出现像怀特将军这样通才型空军参谋长。”
怀特将军的非传统背景使他更愿意漠视研发洲际导弹的组织成本。他之所以做出了艰难的、不得人心的决定,并且不理会空军内部许多人的反对,是因为他确信,拥有洲际导弹是国家安全的当务之急。事实上,正如他在空军参谋部许多场合所说:“发展战略导弹对于传统的空军没有什么好处,但它对于国家安全至关重要。” 知远/吴新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