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
■任晓雯
村上春树,这个热门数年却迟迟未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人,或是当今全球最畅销的严肃作家了。然而,畅销没有争议,严肃却有争议——村上常被视作过于通俗、流行、小资。很多时候,畅销和严肃确实犹如鱼和熊掌。比如村上本人最畅销的长篇小说《挪威的森林》,恰恰是他所有作品中较为浅显的一本,是销量的代表,而非质量的代表。
除了畅销,还有一个因素妨碍村上获奖:他被业内认为是一位比较“轻”的作家。严肃文学和“厚重”、“深邃”等词紧密相联。与书写战争、极权、大屠杀的作家相比,村上作品没有历史苦难对个体生命的冲击;与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作家相比,村上作品也没有民族风俗和地域风土的增光添彩。
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村上春树个人写作能力所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选择了一个高难度的写作对象:当代都市。当代,意味着时间的扁平;都市,意味着地理的扁平。两者叠加,使村上的作品“轻”起来——这不是卡尔维诺所言的作为风格的“轻盈”,而是作为缺陷的“轻浅”、“轻薄”。甚至,“当代都市小说”本身,几乎就成为轻文学的同义词,意味着爱情、小资和咖啡馆音乐。
小说写作中,有一种故意“做旧”的技法,通过加大时间维度的纵深感,从而加重故事的厚实感。比如安排一个当下叙述者,以其口吻追述往事;又比如将当下和往事,用不同的叙述速度错落开来,从而形成张力。总体而言,小说是一门与记忆相关的艺术,是“追忆似水年华”,因为体验、感悟、表现、洞视,乃至想象力,都是记忆的衍生。
帕慕克讲述16世纪的伊斯坦布尔,莫言讲述中国的农耕时代,门罗讲述20世纪60~80年代的加拿大小镇(帕慕克、莫言和门罗分别为2006年、2012年和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这些作家书写的,是对异国读者有疏离感的生活方式,是已经或者正在凝固的历史记忆。这是一种普遍选择:严肃作家中的一部分,在书写传统文化和传统生活方式;其余一部分,在书写传统和现代的冲突。而村上春树却抛开对于过往岁月的乡愁般的追忆,选择写作仍在流动裂变之中的当下,写作每个当代都市人熟悉的生活。谁能安之若素地书写它们?如果村上春树不是唯一的,他也是最瞩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