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中国的几乎所有名山都建有寺庙道观(CFP)
■ 毕会成/辽宁师范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今天中国的几乎所有名山都建有寺庙道观,国家级名山供奉着全国级神祗,比如太乙真人、佛祖、大慈大悲观世音;地区级名山供奉地方级神祗,比如妈祖、歪脖老母。自从本地某山被民俗学家考证出,这里原本是歪脖老母的势力范围之后,纯粹私人性的登山活动就不再可能,而是变成了进山买门票,被蜿蜒前行的善男信女们裹挟着拾级而上的朝拜之旅。几位神汉挟神自重,理直气壮地要求人们的跪拜和奉献,指示人们把香火钱塞到面前的“功德箱”里。
神们要人间的钱干什么?难道神们履行职责也要靠钱来推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难道神们也热衷于“权力寻租”,为他们分管下的各项权能明码标价或待价而沽:官运、财运、学运、桃花运和儿孙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养一方神。国人进寺庙与基督徒进教堂,最大的区别不是寺庙在地理上总要掩耳盗铃地刻意远离日常生活,基督教堂却坐落在生活中,而是在于,进教堂为的是精神的解脱与灵魂的救赎,进寺庙却是进一步拥抱这个世俗的世界,抓住已经到手的,觊觎尚未到手的;消解沉沦时本能的不适感,以便取得彻底沉沦的授权。
也许是人多地(资源)少的结构性禀赋特征,使生存竞争无法淡出国人的核心关怀,因此,尽管就定义而言,无论宗教还是信仰,都指向对世俗世界的超越,在中国产生的却是“入世”的宗教。儒释(佛)道三教合流的结果,是追求“无”的佛教转而追求“有”了,而且是“大有”,色相官财,多多益善。一个悖论是,这些建在高山之巅的寺庙并不比山脚下的生活更接近天国。这里是欲念的集散地,而神们在见证并满足这些欲念上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道德上的顾虑。比如,神汉们劝捐时会告诉你,某市某局某科长到此认捐3000元,回去处长暴死,科长荣升处长。
国人的命运观与同处在泛神论阶段的古希腊不同。希腊人眼中的命运有点像自然规律(law),没有预留人为干预的空间,负责编织命运之网的女神不得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包括其他诸神,所以希腊的神像面对时间和命运都是一脸漠然。希腊悲剧中的俄狄浦斯、帕里斯、克瑞翁等人逃避命运之厄的结果,只是强化了命运兑现过程的戏剧性,但命运一定要兑现,甚至主人公在什么时候获知命运,以怎样的方式逃避,以及如何落入命运的罗网,也都未尝不是内在于命运规定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