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全家福。后排右起:弟弟、我、妹妹
文丨曾钰成
四 广州行 新发现
我没见过外公和外婆。妈妈有一个哥哥、一个姊姊和一个弟弟,他们全都住在广州,只有妈妈跟随我爸爸来了香港。妈妈说,外公在生时是很有名望的牙医,是正式具有专业学歷的第一代;两个舅父继承了外公的衣钵,在解放前已在广州当牙医。解放后,他们留在广州,小舅父加入了政府医院服务,大舅父则继续私人执业。姨妈是执信女子中学的体育教师。
在一九六○年代,妈妈每年都到广州一次,主要是为了给亲人送他们缺乏的日用品和食品。妈妈用一根担挑,担着两个比小孩还要高大的麻包袋,里面塞满广州亲人需要的物资,包括猪油、砂糖、麵饼、衣服、清洁用品和我们的旧玩具。她独个儿长途跋涉的把这些物资送到广州(当年未有直通车,要在罗湖办理出入境手续),爸爸只能送她到尖沙咀火车站。
我读大学二年级那年的暑假(一九六六年夏季),决定陪同妈妈到广州探亲。当时很多人都说,给香港政府留下了曾经到过大陆的纪录,会很麻烦,起码别想做公务员了。于是,我和妈妈搭夜船到澳门,第二天清晨上岸之后,从澳门乘长途汽车往广州,至傍晚抵埗。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和妈妈两人一起旅行。在车上的七个钟头,我和妈妈并排而坐,大部分时间各自浏览两旁窗外的景物,没有想到两母子要利用那机会多谈几句。
在广州的两个星期,我们住在小舅父家里。那时内地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文革”尚未开始,人民生活正在改善。小舅父是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牙科医生,他太太是工厂里的行政人员,一子一女正在读小学。他们一家获分配的医院宿舍,有一厅两房,一厨一厕;厕所里还有抽水马桶,比要倒夜香的学士台先进多了。他们把孩子的房间让给妈妈和我,两个孩子晚上在厅里睡。
我在广州出生,两岁便来了香港。那是我第一次回广州,第一次见到姨妈和两个舅父。相处十多天,他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两个舅父和姨妈各有个性:大舅父豪迈洒脱,略带沧桑;他显然交游广阔,而且人缘甚佳,走到那里都会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姨妈和蔼而有威严,又相当幽默;跟她谈话,既感亲切又有点紧张,可一定不会沉闷。我私下笑妈妈说,为什么她没有像姨妈的气质?
和我接触最多的,当然是在家里接待我们的小舅父了。这位小舅父正直爽朗,还有点单纯。我发觉他很爱读书,歷史、哲学和政治经济学的知识都很丰富。他知道我喜欢数理,给我讲钱学森的故事,鼓励我大学毕业后到外国留学,学成后回国服务。他说,国家很穷、很落后,但他相信国家走的路是对的;他对政府充满信心,对国家充满希望。他的一对子女,活泼可爱,朴素健康;年纪轻轻,已十分懂事,并且知道立大志,想着长大后要到国家最艰苦的地方去,参加现代化建设。和小舅父一家人相处,感受很新鲜,很舒服,令我思考许多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大学宿舍开放日(大学一年级,1965年),妈妈等来参观。后排右起:弟弟、我、五伯父;前排右起:妹妹、嫲嫲、妈妈
五 见多了 想多了
日间,舅父和舅母都要上班,两个孩子要上学;大部分时间是妈妈和我两人自己出去游览。那两个星期天气很坏,几乎每天都下大雨。我们两母子冒雨游羊城,倒别有一番风味。妈妈毕竟在广州生活过,而且每年回来一次,对各个景点还算熟悉,可以充当我的导游。但我们在游览时谈论的话题,并不止于周围的景物;我见多了,想多了,要跟妈妈讨论的东西也多了。
在广州回澳门的车上,我们仍是很少交谈;不是因为没有话题,而是我要思考的问题太多了。我在车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思,窗外的景物也没注意。
两个星期的广州之旅,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发现了我的祖国;我重新发现了我的妈妈。
但是,这个祖国,原来是我完全不了解的;不但我不了解,连爱国、善良、正直的小舅父,饱读革命书籍的小舅父,也不了解。
我们从广州回来不到一年,文化大革命爆发。这场十年浩劫,摧毁了无数家庭,包括我小舅父的一家。一个本来充满幸福和希望的家庭,一下子从天堂掉进了地狱,家破人亡。小舅父一个人要离家下乡,不能再在医院工作;舅母在工厂里捱斗,积愤成疾,壮年病逝;一对子女失去了学业和家庭,被迫几乎要跟父母脱离关系。
妈妈顾不及为广州的亲人难过,因为对她更直接的打击,同时在香港发生了。十八岁的弟弟和十六岁的妹妹,相继在自己的学校里被捕入狱。
多年后,一位读歷史的朋友和我谈起那荒唐岁月,有这样的感嘆:“你在广州的亲人因为是‘右派’而要受苦;在同一时间,你在香港的亲人因为是‘左派’而要受苦。多大的讽刺!”我想,妈妈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左派”、“右派”,不知道苦难为什么忽然降临到她的子女和亲人身上。
待到那荒唐岁月终于过去,中国已是另一个世界,香港也完全变了模样;我们和小舅父两家人都不能回復到以往的平常与纯真;我们失去的,已无法寻回了。

前排右起:二姑丈、四伯娘、四伯父、妈妈、爸爸、五伯父;后排站立者:五姑姐、五姑长。(四伯娘和五姑姐健在;其馀已辞世)
六 不要死 妈妈!
但那段日子也给妈妈带来了一份意外的奖赏。在她最感孤寂无助的时候,她获聘任为小学教师。那是妈妈最喜爱的工作;她教学生,比教自己的子女更有耐心和爱心,绝不会用捣衫藤条去抽学生,或者用铅笔插他们的手指(不是因为怕犯法:香港到一九九一年才立法禁止对学生体罚),大概是因为她的学生比她的子女听话听教,没有像我这样爱驳嘴的。
妈妈活到九十三岁。大舅父、姨妈、小舅父和爸爸都比她先离世。爸爸走的时候,妈妈的脑退化症已经很严重了。在医院看着爸爸停止了呼吸;从殡仪馆到山上送爸最后一程;望着爸的骨灰盅放进龛位—妈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没有任何情绪反应。如果她真的感觉不到悲痛,也算是福气吧。
爸走后,妈在弟弟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出了几次事之后,我们知道她需要廿四小时护理,便把她送进了护老院。她没反对,没表示不高兴;她一生都是这样,默默地接受命运,接受别人给她的安排。
住进院舍初期,她的活动能力还不错,可以跟我们和其他探望她的亲友说笑,跟院友们一起唱歌、在轮椅上做些运动。我们小时她教我们唸的“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足有三十句,我唸一句,她可以接下句,直至唸完。我们还可以用轮椅把她推到院舍附近的酒楼喝午茶,让她吃最爱的花生炆鸡脚。
渐渐,这些活动都不行了。她只能卧在床上,对探望她的人反应也愈来愈少了。我给她扮鬼脸,就像我很小的时候她接我放学时在课室门外给我扮的鬼脸;但她只会怔怔地瞪着我。我坐在她床边,对她说什么她都不回应,这是她对我爱驳嘴的最后惩罚。
妈妈搂着我和弟弟,对我说:“你是我的心肝椗。”对弟弟说:“你是我的蜜糖埕。”
“妈妈,死是怎样的?”我问。
“死了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妈妈有一天也会死的。”
“不要!不要死,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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