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南京博物院在江苏古代文明展厅内展出的南唐男舞俑
大公网讯 (记者 陈旻) 五代时期,建都金陵的南唐,重文化,兴教育,倡斯文,开启了繁盛婉丽之风。一九五○年十月,南京博物院启动发掘南唐二陵,歷时三个月,发现并确认了南唐先主李忭、中主李璟的“地下宫殿”,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进行大规模发掘的古代帝王陵墓,出土了陶俑、瓷器、漆器、玉哀册等六百多件珍贵文物,现成为南京博物院的珍藏。
虽然没有明孝陵的磅礴气势,但坐落于南京南郊祖堂山南麓的南唐二陵,却沉郁清净,沧桑精巧,韵致别具。这里是公元九四三年安葬的先主李忭与四年后葬入其皇后宋氏的钦陵和公元九六二年安葬的中主李璟与三年后葬入其皇后钟氏的顺陵。
彩绘明艷 石雕威严
钦陵有三个主室和十个侧室,顺陵有三个主室和八个侧室。二陵东西并列,东为钦陵,西为顺陵,相距约一百米,皆依山而筑,由南唐大臣江文尉和韩熙载设计。早年多次被盗掘。
据《南唐二陵发掘报告》中记载,一九五○年春天,南京江宁县牛首山附近发生了古墓被盗掘的事件,被盗出的文物,流入南京古董商人的手中。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获悉后,立即报告南京市人民政府,迅速成立联合调查组,调查了牛首山附近村庄的三座古墓。
进到其中祖堂山古墓的墓室,考古人员被枋、柱、斗拱上的精美彩绘和石雕震住了,“如此高的规格,这会是谁的墓葬?”虽然不能确定墓的确切年代和墓主的身份,专家们意识到这个墓的不同寻常,他们把调查结果报告送至中央文化部文物局和南京市人民政府。
据考古专家回忆,当时这座古墓前室西侧室室顶的西南角被掘了一个仅容一人出入的小洞,墓前室内半积淤土,但枋、柱、斗拱上的彩绘清晰明艷,石雕威严端庄、浑穆凝重;中室积满淤土,被掘开了一条通向后室的孔道;后室的石门已被打开,室内淤土堆积,无法入内。
一九五○年十月八日,南京博物院在祖堂山下设立了工作站,开始发掘工作,至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一日结束,歷时三个多月。
《南唐二陵发掘报告》中记录着:进入钦陵,在中室和它的东西侧室,由于长年累月的渗透,淤土堆积接近墓室顶部。
考古人员清理出约四十立方米的淤土,虽然淤土的浸染,使枋、柱、斗拱上的彩画被剥蚀殆尽,但却因此保存了一批较完整的陶俑。
在钦陵后室的一间侧室里,考古人员清理出二十多片刻着字的玉质哀册。正是玉哀册上的记录,确定了该墓为南唐先主李忭的陵寝。
“当时,李忭的陵墓内,雕刻着精美的花,主墓室的头顶是日月星辰图,墓室地面青石板上凿刻着的是江河大地”,墓室内满墙的壁画,卷草纹、柿蒂纹、牡丹纹,都令当年参与南唐二陵的考古发掘的考古人员印象极为深刻。
当钦陵发掘将近结束时,考古人员根据附近的地形,推测在李忭陵西面山坡的尽头,也有一座相类似的墓葬。因此,在一九五○年十一月八日,抽调了一部分工作人员前往发掘。进行至第二十九天,露出了墓门外的青石板,发现了李璟墓。
“南唐二陵”的发掘,震动了国内的考古界。南京博物院特别选在一九五一年三月九日——南京博物院成立的一周年纪念日,举办了一次大规模的“南唐二陵出土文物展”,展览展出九十二天,观众逾二万人,轰动一时。
一九八八年,南唐二陵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人首鱼身 海神镇墓
在李忭钦陵后室出土了一件富有神话色彩的艺术品——人首鱼身陶俑,高十五厘米,长三十五厘米,俑的形象,是由人首和鱼身组合而成,用泥土将人和鱼的形象巧妙地结合为一体。在李忭钦陵后室同时出土的三件人首鱼身俑中,只有这一件是完整的。
据考古专家介绍,人首鱼身俑属于镇墓俑。秦始皇时代的人们常以海中的大鱼为海神,自此确立了以鱼类为海神的观念。这件人首鱼身俑昂首挺颈,头戴道冠状帽,似为道者身份,自颈以下为鱼身。身体覆圆形鳞片,背鳍突出,有胸、臀鳍,整个体形非常酷似鲫鱼,在肩部还有一突起的脊棱,可能是鸟类羽翼的基部。
专家解释道,人首鱼身俑为海神的形象,在《山海经》中也有许多记载,如“丹水出焉,……其中多水玉,多人鱼。”在李璟顺陵出土的人首鱼身俑却添了鸟的双翼,它依旧保持了《山海经》中所记海神“人面鸟神”的特点,故此人首鱼身俑实为“海神”的造型,它与山神一道守护着死者的亡灵。
人首鱼身俑,从体形上看虽然是小型作品,但它富于幻想的变合体的造型,却是中国艺术特徵之一。人类按照社会精神生活的需要,为自己的心灵创造出一个崇拜对象,再用造型艺术手段把它表现出来,创造了神的世界。这种半人半兽的怪物,是人的真实形象,又是神的化身,人格化自己所崇拜的神物。
南唐二陵中的镇墓俑共发现有三种,其中有人首蛇身俑四件,人首龙身俑三件,人首鱼身俑十三件,出土于李忭钦陵的后室和李璟顺陵的前室。李璟顺陵出土的十件人首鱼身俑中,有三件完整,人首都是光头。
人首蛇身俑和人首龙身俑的形象,是人和蛇或龙相结合的造型,有两个人首共一个蛇身或龙身,或是两个蛇身相互拧成绳索般的体形,两头相背,头均剃髮光头,与《山海经》中山神的形象相仿,“自单狐之山至于堤山,……其神皆人面蛇身。”“自首山至于丙山,……其神状皆龙身而人面。”
自战国以来至五代的“镇墓俑”或“镇墓兽”,一直是採用山神。到了唐代,为了与山神相匹配,海神相应出现,经五代一直延续到宋代。
南京博物院专家认为,这件人首鱼身俑是一件非常出色的艺术作品,既是浪漫主义的杰作,又赋予作品浓厚的神秘色彩,生动再现了古代陶塑工艺家的美感世界。
陶塑舞俑 婀娜动感
李忭钦陵前室出土的陪葬品中,还出土了一对陶塑男舞俑,高四十六厘米,两者舞姿相仿,形状作镜面对称。古代艺术家採用写实和写意的手法,选取舞蹈中起舞的瞬间动作,舞姿灵动而优美,塑造出一千多年前的南唐时代供奉内廷的伶人形象。
舞者双目顾盼,鼻翼微微鼓起,两唇略张,嘴角上翘,满脸充满着喜悦,笑脸迎人。深目高鼻、鬍鬚满腮的舞俑,一眼看去即知他有唐代西域民族(胡人)的特徵。
唐代盛行胡服、胡乐、胡舞。舞者头戴“折上巾”,身穿窄袖长袍,腰束锦带,袒胸露腹,长袍自腰际开衩,露出内衣的衣角,这种内衣叫“裤褶服”,是一种大口的裤子,足着长筒皮靴。
从造型上看,古代雕塑家着重突出了腰肢的轻盈,塑造出“S”形曲线的优美体态。在中国古典戏曲表演艺术里,包括舞台亮相,都非常讲究“三道弯”的体态,充满了弹性和力量,不但有强烈的动态感,还有明显的节拍感,彷彿见到他正在翩翩起舞。
舞者的形象,是紧紧地应着舞曲的节拍,正在作起舞之姿,古代雕塑家抓住了最美的这一瞬间,再现了南唐宫廷舞蹈的姿韵风韵。头部右倾耸左肩,扭腰摆胯形成了婀娜多姿的舞态,这种优美的舞蹈形象,确是中国古代传统舞蹈形体美上的一大特点。它不是以直线构成的造型为特色,而是讲求圆、曲、美的艺术特徵,由于动作的不断变化,使舞态更加绰约多姿。
这件陶塑是用黏土塑製,经焙烧定型,表面装饰时,先上粉底,再施彩绘,肌肉部分涂肉红色,衣服部分涂朱,彩绘虽然大部分剥落,但仍依稀可辨。
考古专家表示,唐代是中国雕塑艺术处在巨大发展的时期,南唐又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古代的雕塑家,以敏锐的眼光、精湛的技巧和巧妙的表现能力,以民族舞为内容,塑造出动态雕塑,这一创造性的艺术表现手法,直接影响着宋、元杂剧俑的塑造。
宫廷夜宴 生动再现
舞俑右臂曲肘上举,左臂曲肘下垂,头右倾转首左顾、腰肢扭曲摆右胯,右脚着地。在身体右侧形成扬手、顿足“开”的动作。同时,在身体左侧形成垂手、屈提“合”的动作。一“开”一“合”,相互交替,富有韵律感。
此外,在舞蹈中还包含非常有趣的腹舞情节。腹舞是一种古老的民族民间舞蹈,腹部肌肉剧烈地运动,而使舞蹈产生特殊的效果,舞俑腹部的裸露,也更生动地体现腹舞美妙的技巧和奇特风格。
南京博物院考古专家认为,这对陶塑男舞俑,从舞姿、服饰、民族和配有伴唱的俑来看,都和唐代记载的《胡腾舞》极其相近。
唐代是中国音乐、舞蹈史上的黄金时代,宫廷盛行胡乐、胡舞,即西域各民族的乐舞,《胡腾舞》也是当时最盛行的舞蹈之一,直至五代十国时期,在南唐宫廷里仍然在流行,但其内容与形式有了演变或创新。如,为了舞蹈情节的生动,恰当地融进了妙趣盎然的腹舞,但整个舞姿,仍然不失《胡腾舞》一“开”、一“合”,以腾踏为主的基本特徵。
《胡腾舞》来自石国,原为中亚细亚塔什干的民间舞,为男子独舞,以腾踏见长,故名《胡腾》。在《全唐诗》中有歌咏《胡腾舞》生动的记载。刘言史《王中丞宅夜观舞胡腾》:
石国胡儿人见少,蹲舞尊前急如鸟。
织成蕃帽虚顶尖,细氎胡衫双袖小。
手中抛下蒲萄盏,西顾忽思乡路远。
跳身转毂宝带鸣,弄脚缤纷锦靴软。
四座无言皆瞪目,横笛琵琶遍头促。
乱腾新毯雪朱毛,仿拂轻花下红烛。
酒阑舞罢丝管绝,木槿花西见残月。
此对舞俑人物的塑造,明显地带有装饰性,头与身躯之间的比例,採用四段身材的比例,身长仅为四个头长的长度,看起来不大合乎实际比例,却是突出头部,夸张表现人物面部的主要特徵,但身体各部分又处理得协调,看起来自然生动,热烈欢快。
考古专家还表示,南唐陶塑男舞俑的珍贵价值,即在于它生动再现了唐代《胡腾舞》美妙片段的舞姿,具体地反映了中国中古时期,南唐宫廷在欢乐的夜宴中,演出民族乐舞的盛况,舞俑那“舞者,乐之容也”的形象,从中可以看到中国人灵动、飘逸的艺术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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