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长江的信 川西藏寨新记

本文作者和藏民 大公报记者 张潇摄

长江先生：

　　过去三日，我一路从雅安宝兴硗碛北上，穿过夹金山、梦笔山直到19日夜宿马尔康。20日白天沿着山谷穿行，下午时分过了黑水方看到一片枯黄的草原，赶在太阳下山前终于来到红原的街市上投宿。

　　你在1935年完成的成名作《成兰纪行》中，有几个章节专门论述了汉藏关系和这一地区红军的活动。作为你的晚辈和同事，我觉得你当时脑海里的一个质疑特别可爱也很幽默，你写道，“朱、毛、徐向前，这一次跑到藏人的社会里，真算有味。藏族还在绝对的神权政治时代，社会还未脱母系时代，到这里来讲共产主义，这等于同三岁孩子谈恋爱，时代相差太远！”

　　我这这一路经过了不少藏寨，更难得和许多淳朴的藏民话家常。我想告诉你的是，中共执政60多年后，川西藏民过上了另一番生活，你笔下军兴战时期的心酸场景早已远去，你笔下凶险的自然之境则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旅游的宝藏。

　　1936年的6月初的夹金山风雪交加，这是红军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我在当年的红军小道遇到一位上了年纪但身着华服的藏族大爷，他戴着一顶狐狸毛帽子格外吸引眼球。

　　“历史上记载当年红军过雪山和草地的时候，是和藏军有过零星战斗的，你知道这段历史吗？”我问他。

　　老大爷摇摇头说，“红军来之前，确实有人蛊惑人心，讲什么红军杀人放火，鼓动人们赶紧逃命。”他还记得当时把红军称为“土军”，一来是说红军经常蹲在土墙根下打枪，二来则是指红军装备简陋。

　　托现代交通工具和道路的便捷，我们今天只用两三个小时就能够翻过夹金山。在山脚下第一个村庄叫达维乡夹金村，背着小幺孙的福大娘今年76岁了，她一提起自己那个做村支书的儿子，脸上的皱纹就舒展一半。她家现在种玫瑰，夏天接待避暑的游客，一股幸福的气息。

　　可是，1949年之前的日子可不是这样。福大娘的父母三十岁病亡，她自己也觉得要是放在现在的医疗条件，人是一定能救得回来。福大娘说她早年的苦吃干了，只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过。

　　长江先生，你曾经写过，藏人商业社会不发达，他们和汉人以物易物，纸币不符合他们的需求，因此非现银不售货。你还观察到，藏人对物质的需求不高，拿到金银通常往地库一扔就罢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今天的川西藏区不仅商业发达，更难能可贵的是，仍有很多上了年纪的藏人保持着对金钱并不敏感的可贵特质。在离马尔康八公里的西索民居，汉名陆业康的老人长着一张娃娃脸，他的儿子多吉巴桑8岁起学习唐卡，如今赫赫有名，一幅唐卡如果按照金钱度量，常常都是百万量级起价。

　　不过说起金钱，陆业康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态度，他家的民宿对大学生一律优惠，“他们也不赚钱，花的都是父母的钱，能便宜就便宜一些。”

　　陆业康的见识或许和他的身世有关，父亲早年经商，他的岳丈更是土司的管家。在1935年前后，马尔康一代大兴鸦片种植之风，富庶可见一斑。

　　长江先生，如果你能在今天到藏寨走一遭，你会发现这全然是新的天地。其实，对于平日住在城里见惯场面的人来说，走进一些川西藏寨也会觉得新鲜异常，并非脑海中苍蝇飞舞的刻板印象。

　　经过这几天的踏访，我发现这里的藏人不论贫富，均十分重视迎客场所的门面。通常都是在客厅墙上布一面纯木的置物架，摆上颜色各异茶碗。黑水县羊茸哈德村经过统一规划，中共各级政府投入四千多万元，再加上居民自己的钱，一座崭新的藏寨就在彩林交错的山谷间拔地而起了。一名长居成都的富裕藏民居室设备之现代，丝毫不逊于二十一世纪欧美家庭，电子门锁、抽油烟机再加上纯手工打造的木质天花板，难怪一个旅游季节靠民宿就能收入十几万元。

　　离这个藏寨不远的昌德村是个贫困村，沿路房子的墙面都涂刷成红色。进村后有手旁第一家的男主人告诉我，一楼室内一部分关于红军的主题装潢是政府免费提供的，他也希望能够通过接待游客来增加收入。

　　长江先生，早在80年前你就深刻洞察，以汉族为中心统治满、蒙、回、藏四族，以汉族文化同化四族人民，决不可通！你还说，民国汉人剥削敲诈藏民，所谓五族共和者，实空有其名耳！

　　我的所见所闻告诉我，我们确实要客观认识到今天仍然有很多川西藏民生活贫困，他们纵使拿了全部积蓄盖了新房子，却也要为装修钱发愁。好在我听到中共基层干部的几句话感到很欣慰，黑水县旅游发展局副局长任校芳坦诚的说，帮了这个村肯定还有其他村有意见，但是要集中力量干大事，工作要一点接着一点干。

　　我们不能回避的一些历史现象是，像陆业康这样祖辈家境富裕的藏民，放在今天的生活也不会差，但一路上我更看到更多朴实任劳任怨的藏民，靠着劳作奔向幸福生活。

　　长江先生，还是让我用你的深刻的观察作结，“真正团结民族之方法，是各民族平等的联合，所谓民族平等真义，是政治上比例的平等，文化经济上发展机会之平等。诚如是在各民族间压迫既不可能，生存上相依成为必要，经济之自然溶通，文化上之自然交流，如是必能造成巩固之团结，酝酿出充实而崭新的文明。”

你的晚辈和同事 李理

2016年12月20日 于川西红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