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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长江生平简记:探访西北入行 塞上之行成名

1935年7月,年仅26岁的范长江,只身前往人迹罕至的大西北,跋山涉水十个月,后来在《大公报》上连续刊登了旅行通讯,真实深刻地记录了当时中国西北部的状况,首次客观报道了红军长征的踪迹。

  附文:《肤施人物》(载《塞上行》,天津大公报馆1937年版)

  抵肤施,先至城外外交部接洽,旋入城,满街是黑衣红星青年人,服装较外间为完好。商业亦较热闹。下车至红军大学休息。

  红大,那时已改为“抗日军政大学”,校门上贴了许多欢迎我的标语,因为中国新闻界之正式派遣记者与中国共产党领袖在苏区公开会见者,尚以大公报为第一次也。标语中有一条是“欢迎××先生,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我看了有几分不好受!

  校里首先遇到的是林彪先生,现任红大校长,对我要算地主之地主了。他是三十岁刚过不远的人,穿一件灰布棉大衣,中等身材,冬瓜脸,两眼闪烁有力,说话声音沉着而不多言。不过,无论意见与用词上,他的立场很坚决,一点不放松。他领我去看他们学生的活动,有些在打乒乓,有些在打篮球,教官们和他们混在一起,没有人介绍,很难分别,因为服装都是一样的不好。寝室内务,不大讲究,官长学生之间,也无多礼节,他说他们不赞成形式主义的。自然他们是以苏联红军作蓝本,而苏联红军的兵学原本学德国,中国有些部份又是学的日本。红大的教育方针,是自动多于被动,讨论多于上课,室外活动很注意,每日上课时间,最多不过三四小时。

  其次和我见面的是宣传部的吴亮平先生。他小小个子,清秀的面庞,无论他吃过多少苦头,还保留着书生面目。他的外国语文很漂亮,苏区对外英文广播,就是他担任。他说话是清晰,明白,有系统,并有平和而坚定的见解。美国记者施诺Snow入陕北,就是他给毛泽东作翻译,他是一位漂亮的宣传家。

  随后廖承志来了,这是廖仲恺先生的哲嗣,何香凝先生的痛爱者,他会好几种外国文字,会画,会唱,会写,会交际,而且会吃苦,这是红军中多才多艺的人物。红色中华日报现改为新中华日报的就是他主编。

  刘伯承一会来了,身体看来很瘦,血色也不好,四川人有这样高的个子,要算“高”等人物。他之有名,不在到了红军以后,西南一带,对“刘瞎子”的威风,很少人不知道的。他作战打坏了一只眼,身上受过九次枪伤,流血过多,所以看起来外表不很健康,然而他的精神很好,大渡河也是他打先锋。行军时,飞机炸弹还光顾了他一次,幸而不利害。他在莫斯科曾经令佛洛西诺夫敬佩过的。“红军总参谋长”是每个红色战斗员都知道利害的。

  天已黄昏了,屋内地上燃着火,再进来一位老者和中年汉子模样的人,前者是林祖涵先生,后者是朱德先生,林先生真是老而益壮,朱德已有五十多岁了,而面目仅如四十岁人之健壮。他说他每天打篮球,说话完全四川音。“半生军阀,半生红军”,他自己笑着自道。他说红军作战没有什么秘诀,只是政治认识透到每个战士,和群众基础工作得到许多便利。

  悄然出现的是丁玲女士,我们是初见,而不想到见面在这样地方,她打算在陕北搜集些材料写东西,将来当有些特别的东西出现。

  现任中共总书记张闻天先生(洛甫)戴着不深的近视眼镜,出现于人群中,他的谈风轻松精利,不似曾过万重山者。

  最后到的毛泽东先生,许多人想像他不知是如何的怪杰,谁知道他是书生外表,儒雅温和,走路像诸葛亮“山人”的派头,而谈吐之持重与音调,又类三家村学究,面目上没有特别“毛”的地方,只是头发稍为长一点。

  同毛泽东先生进屋的,还有一位年近古稀的徐特立先生,他公然从江西走到陕北,这是了不得的事件。

  围炉坐着一大圈,谈话的火线,打得很紧。以后中国的政争,最好也用这种方式,大家不要动武,免得老百姓遭殃。关于和平统一后之党和军队问题,那时他们的意见,还是主张维持原有的组织和系统。

  那晚的宴会,也有海参之类,大概是招待“布尔乔亚”的,他们平时吃这些东西,恐怕太不易找到了。宴会中,只有张国焘先生没有来,说是病了。饭后,我特去看他,因为我次晨要走,不看他一次,觉得很抱歉。他现在是红军总政治委员,我们去时,他果然已经睡了,他立刻起身,咳嗽很凶,他的风格带严肃性,深沉性,这是另一作风。

  然后赴毛泽东窑洞作竟夜之谈。到时已夜十时。

  他那个窑洞内,除了一个大炕之外,还有一张木椅,一张桌子,一条木凳,一盆木炭。木桌上放了许多纸条,还有经济学和哲学书籍,桌上燃起油烛。他对于窑洞发生了感情,因为它冬暖夏凉,适宜居住。他说薛仁贵回窑回的是这种窑,不是南方的砖窑。他因为过去行军作战关系,作计划下命令,都是夜间,于是白天在卧式轿里睡觉,夜间才紧张的作事,弄成和我们新闻编辑一样的日夜颠倒。他用脑过度,脑血管膨胀,经常兴奋,不容易睡着,神经受点影响。如果在行军时,身体有劳动机会,睡觉可以好些。他平常很爱读书,外间舆论的趋势,他很清楚的和我谈论。

  他最喜欢谈战略,他在红大教战略一科,说到战略问题,精神特别好了起来。他说五次围剿中他们失败在不应当广昌大决战,不应和陈诚先生指挥的主力硬拼。应当暂时放弃苏区,分红军为四路,猛出杭州,苏州,南京,芜湖四点,施以佯攻,以诱动江西兵力,然后择弱点一战,胜而后回江西,再突破弱的方面,则苏区可以保全。不得已放弃江西之后,最初的目的地是湘西,并不敢预定说能到遥远的西北来。先命萧克去探路,只想从湘西凭借贺龙偷渡长江的技术,从三峡区域,北过长江,再图发展。谁知追兵太紧,湘西不能立足,乃想图贵州,贵州四面受敌,而且太穷,乃转而想从四川西南转入川西北之松潘一带,暂驻以观形势。土城一败,逼得走云南川边,辛辛苦苦到了川西北,乃是蛮荒千里,不宜居人,且松潘要地已入胡宗南手,不得已始出甘肃到陕北。他们入山西是政治的目的,不是军事目的,中央军那时如果不自东压迫,他们将割汾河流域沃野,一面补充自己,一面激动全国对外空气。徐海东之由陕南经陇东入陕北,乃偶然作成中央红军之向导,并非如萧克之有预定计划。至于红军大会合于会宁静宁海原一带之时,进攻目的在宁夏,西连甘凉肃州,确立西北根据地,徐向前过黄河,义即在此。双十二以后,政治形势变动,这些都用不着了。

  他以为共产党的要求,希望中国走上宪政民主之路,以民主求统一求和平。和平统一之后,始可以言抗日。故为实现民主政治,共产党当可放弃土地革命,苏维埃和红军的名义。中国将来当然会成为资产阶级的民主政治,但是共产党不放弃工农生活之改善运动。这当然是共产党爱国主义的新转变。有人反对共产党谈爱国主义,他以为是不彻底懂得马克思列宁主义。马列主义是反帝国主义的,在半殖民地的国家提倡爱国主义,本质上就是反帝国主义的。他们停止阶级斗争的原因,是因为半殖民地的中国,外在矛盾,大过内在矛盾,所以缩小内在矛盾,先解决外在矛盾。

  天将明了。我回去红大休息一会,即登车南返。谢谢林彪和罗瑞卿先生,他们很早起来招待。

  十日南返,晚至宜君,被军队驻满,无立足地,乃黑夜开出,欲寻山庄。天大雾,对面不见人,车上玻璃结冰,司机不能辨路,继而地下道路结冰,滑不能行,但车已至半山上,前后皆无办法。司机乃伸首侧窗之外,勉强前进,费数十分钟,不过行一二里,司机声言不敢再开,乃停于荒山大雾中。幸下车发现山边有窑洞,入内视之有人家,我们遂买些猪肉作面条,来过这废历的除夕。

  夜间大风雪,昨夜如梦境。十一日起身,白雪满山涧,清凉爽目。旧历元旦,路无行人,爆竹满北山,炊烟不见出。人家正过愉快之晨也。

  到三原无处买饭吃,还是到一家东北退伍军人开的馆子对付几个饺子,继续开西安。至泾河过船处,东北军少数军佐强欲扣车,无法,我只好故作镇静,对他们笑笑。他们摸不清,问我是什么人,我初不告之,他们的态度转于疑惑与平静之中。再问,乃轻语之曰:“我是‘陕北’来的,到西安有事!”他们是不会扣红军车的。果然他还替我出主意,说咸阳一带中央军扣人。等我到中央军区域后,我已平安完成了我的任务了。

  • 责任编辑:晃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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