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文:《万里关山》(载《塞上行》,天津大公报馆1937年版)
西安政局,既已开展,记者又奉命入陕北。二月六日在博古先生和罗瑞卿先生陪送之下,开车直驶肤施(延安)。两辆载重车,载些鞋子衣服等,我和博古车上,装了一车的《左派幼稚病》小册子,最重要的是从紫金山那面飞来的几十万法币。同行有西安新闻界和学联的朋友。
那天城内外的东北军和陕军都在纷乱的撤退,汽车大车牛车毛驴,什么交通工具都有。而运送的东西则从军火军实至破铁炉子也全带上,真是彻底的搬家,秩序异常零乱,大概撤退命令太仓卒一点。陕变主力的特务团士兵,更是无精打采地退出西安,低着头,倒拿着枪,好像不胜颓丧的样子。
路上和博古先生谈起天来,他曾一度作过中国共产党总书记,现任中华苏维埃政府西北办事处主席,“博古主席”在苏区是很有力量的。他今年刚才三十岁,身材中等,很有学生活泼气。我们首先谈战争,特别是关于红军行动经过。
五次围剿“广昌大会战”之后,陈诚将军取得重大的胜利,震动了整个的中央苏区,朱德、周恩来和博古三人退到战场南面一间小村中,商议今后的办法。红军主力牺牲很大了,主要战场破坏了,再度决战的前途是相当可怕了。后来毛泽东赶到,细加商量,乃决定“突围而出”!
围是突了,沿途所遇到的困难却非常之多,单是沿途所遇的大河,已就可观了。他先说“过乌江”。那里没有桥,渡船也被省军破坏,水急而深,又没有普通架桥材料,大家到了河边,皆望河兴叹,河那面还有人把守。后来刘伯承赶到,乃集中所有工兵人材,尽力想法。首先泅水过去十几人,赶走守兵。然而各种架桥尝试,皆告失败。乃发动工人伐竹,削竹为篾,绞篾成索,编篾成筐,以索系筐,筐内盛石,抛入水中为锚,作成急水中架桥之基础,然后编竹为筏,以锚系筏,联筏为桥,而乌江天险始得渡过。
过了乌江,是直进川西南,川军郭勋守着土城,彭德怀去进攻,据侦探报告是二旅,以为满可以打下,谁知越打越多,打出五旅来!老彭损失不小。郭勋作战颇为沉着,他们在后面用远镜看郭勋的后方,有几次都有动摇模样,然而皆被郭勋镇定了下来。
金沙江之偷渡,亦皆有趣,后面追迫很紧,他们乃以少数部队佯走大渡口,而大部急走小渡口,小渡口是某土司所辖地,他已奉令将船只靠在北岸,南岸红军无法渡河,后来捉着了土司的“文案”(书记文牍之类),用他出面叫船,船夫不察,放船南来,才算混了过去,而大渡口的部队,亦飞速转到这一路来。因为船少人多,他们曾用粗布为链,想架索桥,结果是布力太弱,不能胜重,完全失败。
金沙江曲之中,会理西昌一带有未开化的夷族,他们的社会经济还在游牧时代,捕获外族的男子,有时杀戮;有时收为奴隶(称为“娃子”),利用其劳动力。红军的开路先锋走到森林里,被他们突如其来的打死将近一百,而且死得很惨。因为夷人对付人的方法,是很原始的。刘伯承对于西南情形很熟悉,还是他出来办交涉,和黑夷首领吃血酒,相约各不相犯,即古代春秋战国“歃血于盟”的办法,这种迷信方法对他们很有效的。
石达开将军从东南经西南绕出西北的伟大军事企图,是失败在大渡河边,我们“勒马渡悬崖,弯弓射明月”的旷世英雄,就在这里遁逸他的踪影。石将军最后的停住处是大渡河边的安顺场,而今这般红色好汉也继石将军之后而来了。大渡河也和对付石达开一样的涨起大水,河上是没有桥,船也被封走了。河对面是杨森一营的军队布开着,后面呢?遍地的原始黑夷,退也成问题了。谁知安顺场团总还有一只船,靠在南岸,他准备红军来了以后再跑的。然而笨拙的团总行动太迟了,红军先占了他的渡船。然而,河水太大,无人敢于划船。乃重价征船夫,每人划对河一次,价代一百元。重赏之下出勇夫,居然有人出来应命。但风大水急,巨浪滔天,船几累覆。这样渡过十数人,出其不意袭败杨森之守兵,乘势直奔川康孔道之泸定大桥,大队亦从南岸星夜向泸定桥前进,前锋至时,桥上木板已被拆去一半,先锋乃攀铁索而进,以攻拆桥之守兵。守兵为此种超常之战斗行为所慑,呼“愿缴枪”,而铁索上人之答复是:“不要枪!要桥!”盖此桥为近十万人生命所关也。
最后一次险地,在甘肃岷县境白龙江上拉子口。白龙江上游是雪水流石峡中,水中无船,且寒不成泅涉。拉子口两岸绝壁,在绝壁上凿石开小道,至不能再开处,乃架一木桥至对岸绝壁上,仍沿壁凿小道,以通于平地,故此地如将木桥拆却,十万大军到此,亦只好徒呼奈何。甘肃方面守兵,仅置一班人于桥之两端碉堡内,桥亦未拆,而戒备松懈,故被红军奇袭,遂过最后之天险。
咸阳至三原途中,遇到许多徐向前旧部,他们是被胡宗南关麟征腰击而没有渡过黄河的队伍,现归萧克率领着,他们多一半是四川人,听不懂博古的话,我还作了一次翻译。
西安三原间,要经过三个渡口,第一是渭水,有桥可渡。第二是泾水,有船可渡。第三是泾惠渠,那时可以涉水而过。路上往来的车辆很多,因为撤兵的原故。
三原附近,零星的住些红军,黑军衣黑军帽,帽上有红星,是他们外形的特点,他们多半是年青活泼的人。普通军队的形式军容,看来他们很不注意。
那时三原城,成了小西安,许多西安原有的团体,如全国救国会西北救国会等都移到三原来了。许多青年都纷乱的向渭河北岸三原一带跑,他们对于中央军入西安有些过分的恐惧。
因为等保护的部队,恐怕路上遇到土匪,费去很多时间,当晚住三原。大饼和开水解决了晚饭,一间小客店的小屋土炕上,还睡着我和博古两个人。
傍晚在三原街上还遇到叶剑英夫妇,他是到附近二十里云阳地方的彭德怀那里去,他穿着学生服安闲在街上走着,谁也难看出他是作战异常果断的旧任红军参谋长。
我们坐的那辆车子,是红军自己买的。在西安事变前十个月,已经挂着王以哲军军用车牌子,在西安延安间往来运输,西北之必然会出乱子,已不是西安事变前短时期之酝酿了。
博古那时谈红军将来之地位,谓名称编制更易之外,原有领导干部应维旧状,政治委员可以由中央派去。因为政治委员的制度,来自苏联,苏联革命初期,红军缺乏军事人才,故不得不利用有军事技术之旧军人,而用忠实党员为政委,居监军的地位。中国红军之军事干部皆为党员,故不必要政委也。
七日起身,各人自己收拾行李,不出十五分钟,博古的行李已自己弄好了,这是长途行军练成的。汽车夫反而落在后面。
同店有位六十八岁的老人,他要去当红军。他无论如何吃不消的。理由是他在西安参加过救国会,他听说恐怕将来“不得了”!
三原北去有许多台状地带,九十里至耀县。耀县城外有一座新式大木桥,桥基坚固,桥身宽敞,有些重要国营公路还不及它,陕省公路建设当局,至可敬佩。
县城里有许多红四方面军的人,他们过半是军裤,最多不过穿棉衣,问他们,答案是:“穿多了不好跑路。”我们穿双层皮的人,完全是平日少锻炼之工了。
城内商业照样维持,原因是红军对于社会秩序,已采取维持现状的态度,他们行动的事实,已在商民中建立信仰。
三原到耀县从前架有轻便铁道,供陕北剿匪军运输之用,现在和平解决后,这条铁道是无的放矢了。
同官以上,进入山地,所谓“北山”区域,从此开始,陕北和关中就在这里分界。同官至宜君完全在山沟里走,有好十几座水门汀桥,修得整齐美观,皆陕省建设之成绩。沟尽,山行不远,即到宜君。
不妙的是在不到宜君十里左右油房台山上把车坏了一辆。只好放下些东西,把人先用一车带走。
坏车处,小山村老妪出来关照我们:“诸位老爷以后过车,请留心我的孩子,不要把他压着了!”他不问我们是如何来历人,专是想到她自己的事,专为她自己打算。一切皆为自己打算,这是人生和宇宙的大法则的流露,也就是“约法三章”和“为民请命”这一套所以成功的原因。
宜君位于山上,小得可怜,开水无地喝,而鸦片则到处皆有。县政府又在县城山头上,这完全是古代战争城堡的修筑法,不合于经济生活的原则。
七十里至中部县,穿城不过半里,和宜君有难兄难弟之分。宜中两县都在破碎的黄土高原之中,陕北贫瘠本相,至此一目了然。
车到洛河渡口名交口河地方,大冰冲坏了便桥,过不去,而修桥亦非短时可能。我们一面派人至洛川打电到肤施要车,一面寻附近村庄过夜。破土窑洞里,又成了高谈政治的地方。
红军士兵的生活,仍然比官长要苦些,不过和旁的军队,程度有差别,将来军费充足后,相差的程度怎样,还待事实的表现。
涉冰过洛河,八日住洛川,县城在原上,张学良指挥剿匪,曾坐镇于此,今则红星帽士兵随处可见。红军初到陕北时,不懂方言习惯,他们夜间驻营,总向民间借门板等作卧具,所以常向妇女说:“老板娘!你的板子借我睡一吓。”她们必起异常羞怯与不安,答应一个“不!”字。当然这边再行说明理由的继续要求:“板子睡了退回你还是好的!没有关系!”而他们所得的回复是:“我怕!”原来陕北所谓“板子”是指女人特有的生理部份,当然她们不能随便借给人睡了!
红军的政治工作相当成功,送我们的士兵,谁也可以讲一篇大道理,“帝国主义”,“殖民地”,“革命”,……无比其多的新名词,他们讲得无不顺理成章。俨然受过多年政治教育。
这些年轻的红军官兵,说起打仗完全是儿戏,没有紧张意味。好像中学生谈赛足球,李惠堂那一脚踢得如何有劲,叶北华如何传了一个好球。少年和青年人的精力充足,只要燃起政治的火焰,他们的战斗力是无限充盈的。
在洛川县政府里过夜,木炭余烟,把我昏迷了过去。我心里明白,只是动不得,说不出话来,而且呼吸急促得快要不能继续。我感到危险,拼命挣扎,好容易滚下了床,开了门,爬到室外雪地呼吸冷空气,几分钟后,才恢复了清宁。几乎走上丁文江先生的老路!个人生命实在容易毁灭,不及时作些事,很快就告结束了。
晚间曾大雪,九日赴肤施途中,只见大雪盖满山谷。汽车经行破旧的黄土高原,上下三个峻急的山坡,不是机器完好的汽车万万上不去的。
鄜县城外汽车站旁,有飘红旗的红军联络站,他们相互间“同志”“同志”的称呼,态度非常亲切。
鄜县北行不远,公路旁有泉水涌出,结冰盖路面,下临高崖,滑溜可怕,车行其上,直赌命运。此后道路,乃顺洛河东岸北进,以赴甘泉。河东西山头上尽为碉堡,村庄墙院亦已完全碉堡化,皆东北军剿匪时之陈迹,而今大有人去楼空之感矣。
甘泉县不及内地中等村庄之富厚,城内房屋凋零,人家无几,县长无多少事可做。盖鄜县以北,已成苏区,田地皆经分过,另有苏维埃政府管理,县府连钱粮等亦收不到,县府经费,全恃省府津贴维持。
午尖于甘泉红军联络站,腹饥甚,面条煮好,皆虎咽狼吞。
甘泉是过去剿匪大战之场,东北军某团长被擒的榆林桥,何立中阵亡的崂山,红军中人皆为我们指手划脚而道之。
甘泉再北区肤施,路与洛河分离,另遵谷道进,谷中平日有四川人利用山中泉水种稻。谷尽,过富有森林之山峡,出峡,顺北谷下,沿途人家稀少,土地荒芜,村庄残破,无一不象征大兵之后者。沿途标语,极为划一,有“统一战线”标语,有“一致抗日”标语,“有改良工农生活”标语,最多不过十几种。绝无反国民党,反国民政府,及反对蒋委员长标语,“打倒土豪劣绅”,“平分土地”的标语也没有了。
将至肤施,遇到近百的徒手红军,系下乡打柴作燃料者。服装残破,单裤居多,十四五岁小孩不少,他们在路上到处打打闹闹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