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凌友诗
中国的振兴,必赖民族精神以支持。然而今人常有建构民族精神之说,又有与时俱进之说,令人迷惘。民族精神,是民族经历漫长历程所积累形成的价值体系与信仰系统,为一代代人所信守、所践履。这就是牟宗三先生所说的:“慧命相传。”
假如时代变迁,传统中断了,或有其他的价值体系混入,例如中华民族受到现代西方文化的冲击磨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也无法轻易说“扬其糟粕,取其精华”,认为两种民族精神可以很快地来一次融会贯通。因为这种人为的思辨工作,违背了民族精神自身的延续、完整和独特。民族精神的交融,只有在自己的民族精神承传得很健康、实践得很蓬勃的时候,对其他民族精神之合于我之处,自然加以吸纳。我中华民族当今最需要做的工作,决不是人为地建构我们的民族精神,而是忠诚恢复我们民族精神的原貌,并且加以尊重与发扬。
一天人 合内外
史学大家钱宾四先生曾经用“一天人,合内外”来概括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即天人一贯,内外无间。中华民族的先祖,不像笛卡儿“我思故我在”那样孤绝独立地看待自己。古人仰观俯察,发现自己之外有一个“天”,一个有意义、有意志、有秩序的天,故有天道,需要我们依循敬畏。中国人的天,没有位格,不是一个神,更无神人的隔绝,故可由天道而生地道,而生人道。天,与地,与人,感通同一。现代机械化物理性的宇宙,天有天之理,地有地之理,人有人之理,天地不能与人感通同一,人道只能剩下权利与法律。
中华民族以“个人”为中心,在这纵的天、地、人之间,又有一横的关系,就是历三代后由孔子深化发展出的人道、人伦。中国人的人格,围绕天地而形成,也围绕夫妇、父子、兄弟、朋友、君臣五伦而形成。在每一伦关系中,自己与对方都有一个身份,比如我是子,对方就是父;每一个身份又有一个属于他身份应有的德目:子有子之德,父有父之德。子之德曰“孝”,父之德曰“慈”。夫之德曰“爱”,妇之德曰“顺”,由此而推出兄友弟恭、君义臣忠、朋友有信。所以说,中华民族精神,乃是紧扣着“天、地、君、亲、师”这伦理关系而生出的“敬、畏、孝、慈、爱、顺、友、恭、忠、义、诚、信”。中国人的个人主义,是道德的个人主义,与西方权利的个人主义完全不同。
礼最能表现民族精神
礼的定义有三:第一是礼貌与行仪,指待人处事的谦和态度,所谓彬彬有礼;也指日常合宜合度的行为,比如排队、辞让。第二是道德规范或行为份际的统称,所谓“克己复礼”。第三则指礼制与仪典,是一种仪式,而且常常与“乐”放在一起,因为进行礼仪时通常都是有乐相伴的。例如天子行八佾之礼乐,诸侯六佾,卿大夫四佾。
第二个意义的礼(规范与份际),以及第三个意义的礼(礼仪),与我民族精神的复兴有至为重要的关系。在天地倒悬、物欲充斥、人伦散脱、价值解体的今天,我们已经无法以谈论民族精神的方式来复兴民族精神。复兴民族精神必须建立一个途径,就是依附着具体的事物去践行,让大家慢慢培养出行为习惯,再从这行为习惯中领悟出精神来。《礼记.曲礼》中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因此这个途径,这个具体的事物,就是“礼”。这是为什么我们要复礼的原因。复礼的目的在于复兴民族精神,最终在于振兴中华民族。
近年提倡“复礼”、“行礼”最力的清华大学彭林教授,首先教导学生用学到的传统书信知识,给父母、老师、同学写一封格式规范、文字典雅的信。于是学生渐渐体会到:自己与父母老师是有上下等差关系的;与同学没有上下等差,但是有距离;与兄弟夫妇则又更近一点。学生开始了解人伦,与之伴随各项人伦的道德义务,他们的言行举止就发生了变化。彭林教授也呼吁恢复传统的礼仪,他对出生礼、成年礼、婚礼、丧礼、见面礼等,均认真考证,复其原貌。孔子当年的礼教、乐教,传授的多为礼仪。我认为,要复兴民族精神,恢复礼仪比恢复行为规范,来得更迫切,也更为收效。
过去数十年,我们把“礼”当成是士大夫上流社会的东西,与人民大众并不相契,对礼忽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段时期为了表示人人平等,军队没有官兵上下,社会上没有职称,儿女可以批评父母,学生可以斗争老师。然而平等再好,失去了礼的秩序和道德,终将难以持续。我们这才体会到孔子注重礼教的用心良苦。
因为,礼仪不但具体,而且有完整的过程。它的内涵比行为规范丰富得多,而且在舞、乐配合之下,可以引起行礼之人感情的激荡。礼仪所传递的讯息因而得以内化人格之中。
礼教与复礼的意义
其次,每一个礼仪的进行都是庄严肃穆的,行礼之人必须收束自大浮荡之心,学习在进行礼仪那一刻用庄严肃穆的态度去对待仪节。庄严肃穆,就是“诚”、“敬”。我们的民族精神,核心是“诚”、“敬”,现代人最缺“诚”、“敬”,因此要靠礼仪来重新赋予一个人“诚”、“敬”的体验。我们常能在日本人身上看到一种“诚”、“敬”态度,他们的态度多来自于行礼。
再者,中国传统礼仪,不论出生礼、成年礼、婚礼、丧礼、见面礼,都离不开一个身份,行礼的主角是以一个身份去进行这项礼仪的。例如成年礼,这主角年满十八岁成为成年人;婚礼,这主角要当丈夫、要做妻子了。因此,一个礼仪,确立了一个人的身份、资格,伴随这身份、资格应有的德性与道德义务也因之确立。
又复中国传统礼仪的内涵,是“天、地”和“、君、亲、师”十字打开的,无论何种礼仪,“天、地、君、亲、师”都不会缺位。这是因为古人在设计礼仪时,他的世界观就是有天、有地、有人的,行礼的主角不孤绝存在,故而礼仪中必有感天地、祭祖先、孝父母、尊君上、敬恩师、谢众生等等环节。今人参与行礼,他的生命在这礼仪中变得宽阔,接续天地、追溯先人、连系人伦、开启未来……整个中华民族的人格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一个人格世界闭狭的人,很难想像他能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属于中华民族的广阔胸襟。
当此礼乐散佚已久之际,要恢复礼教是要花大力气的,非必政府登高一呼不可。蒋介石早年在台湾激起“中华文化复兴运动”,台湾传统文化保存良好、民众多具传统美德,乃“中华文化复兴运动”之功。当前政府如果有志于复礼,仍需先立其大,应首先恢复国之大礼。
中国古代的君主对于家国和文化是很有责任感的,他知道,举国要懂得报本反始、崇德报功,国家才能有国格,人民才能有教化。正如曾子所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中国恢复国礼,当由祭天、祭祖而始。祭天是尊天道,祭祖是述历史。又由于文化主体性恢复之必要,当前国礼还要加上祭孔。祭孔乃是宣教化。未来中国之民族精神,必由尊天道、述历史、宣教化鼎立而成,其他现当代的东西,都只是旁枝。
倡设“中央礼制委员会”
在古代,国礼由礼部来负责。礼部是主掌祭祀、教育、考试三个国家意识形态领域的部门,可见国礼之重,层次之高。我看,或须成立最高级别的“中央礼制委员会”,来统筹、举办祭天、祭祖、祭孔的国之大事,方为恰当。应高度重视国礼,当成内政的精神脊梁,建立最高规格、全民重视的隆重仪势。
至于军礼,当代中国是非常完善的。我们常能看到军容整齐的三军仪仗队和威武的升旗手。只可惜,军礼多只在节庆举行,没有日常化。我很欣赏台湾的忠烈祠。忠烈祠供奉?历来为国捐躯军人的牌位,几乎每一位都有名字和行旅。忠列祠门外,终年皆由三军仪仗队站岗,他们神情肃穆,挺拔昂藏,神圣不可侵。每天,仪仗队进行三次换班仪式,其步履沉重而缓,与解放军之轻快不同。这时,我每爱驻足长听,听那长枪敲响在先烈灵前石板地上的声音,刷刷的钢铁之声震彻云霄,与英灵两旁石柱上的“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交互回荡,惊天地而泣鬼神。
哪一天,我们的国魂能这样荡气回肠地响彻在我们老百姓的心中呢?我想,这当已超越军方一方之事,而仍将归“中央礼制委员会”来安排。若然,则民族精神又当融进中国现代史中最为感人之一页。
尊天道、述历史、宣教化,精忠报国。如斯,则中国如何而能不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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