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者黄江南近日回忆:宝钢建设初期,全国一片声讨,人大代表严厉质疑冶金部长。有人计算宝钢200年才能收回投资,被称为“败家子工程”。在各种压力下,国务院集中几百个专家、学者在上海宝刚开了一个论证会。论证会提出了几种方案,全都建议宝刚下马,即“壮士断臂”、“五马分尸”,宝钢能停的停,能退设备订货合同的退,不能退的进口设备转到其他钢厂。马洪老师是会议召集人,带着我和朱嘉明一起去参加这个论证会。与其他人的意见不同,我和朱嘉明坚决反对宝刚下马。提出两点意见。
第一,专家们对宝钢上下马的计算思路有问题。如果当时是论证宝钢项目是否立项,他们的计算也许有一定道理,但当时宝钢大多数投资已经执行。“壮士断腕”意味着抛弃宝钢最宝贵的整体综合世界最先进钢铁基地的优越性,且下马还要花费大量的退货理赔,施工队伍转场,项目移地再建等费用。如果以前的投入认赔,把宝钢的收益与今后的继续投入加“五马分尸”可收回的收益之间比较的话,收益率怎么计算都不低。关键的思路差别在于我们论证的基础不是零,而是眼前的现实。因而我们指出,如果从前决策宝刚上马是“傻子”,那么,现在决策宝钢下马就是“疯子”。
第二,专家计算的宝钢产值不正确。专家们计算的宝钢产值是按照国内钢材调拨价格来计算的,他们由此得出结论,宝钢得200年才能收回投资。可是,宝钢生产的钢材不是普通钢材,而是进口钢材的替代品。以进口价计算的话,项目回报率就不差。
我们仔细整理了一下,做了一个非常详尽的数据表交给马洪老师。但在全国专家都要求宝钢下马的大背景下,我们的意见没有得到采纳。回京后的第一天,我去王岐山家,坐在他住的西屋聊天,正好姚依林副总理吃完饭遛弯儿进来。他主动跟我们聊起了宝钢,说宝钢下马的论证报告已经送到中央。借着这个机会,我大着胆子提出我们有不同看法,然后就阐述了我们的意见,并很意气用事地说,如果以前的代价不计,我就承接宝钢,保证盈利。姚依林听了很感兴趣,让我们赶紧再交一个报告给他。报告送上去后,过了几天,国务院又通知马洪老师去宝钢组织二次论证。这回的结果大翻盘,宝钢项目继续建设。历史就是这么巧,如果我们没有随队参加宝钢论证,如果我们没有突发奇想换个思路想问题,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去找岐山聊天,如果姚依林没有散步到他屋里,如果我没有胆量向他阐明我们的意见,也许现在的宝钢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青年学者能够参与重大国策论证,的确是那个时代的中兴表征。但宝钢上马、下马再上马的过程,却有着更加复杂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