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那天下午,我和妻多云转晴。妻擦洗、拖地、收拾完屋内外,开始切猪头肉。这时我的情绪又毫无来由地低沉下来,再一次感觉到四周空空荡荡,少书的干渴和对于少书干渴的恐惧,刹那间包围了我,我浸润其中,一分一秒逝去的时间长得让我难于忍受。妻切割猪头肉锋利的刀,仿佛在切割我身上的肉,一片片很单薄很均匀很好看的肉片,那是艺术品呀!妻的刀工端的娴熟、漂亮而出色。
居然还有酒,是衡水老白干比较便宜的那种,还真的买了三盒极品云,我和妻喝得猛烈而快捷。
“午饭和晚饭儿子都在学校吃的,没叫他回来,让他看咱们吵架,看你没出息的穷酸样啊?”妻运筹帷幄,早有安排。不知不觉中,我和妻都喝大了,我们就聊,说起过去买书,说起今天卖书,说起因借书、还书而走到一起,说起早年的穷困、饥饿和打架,说房子,说儿子,说钱,说工作,说这么多年连个“小米”都没混上(小米比芝麻还小),说的越来越没边没沿……两个小职员面前竟是一堆又一堆烦心、困难、纠结,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后来我们就流泪了,就互相用毛巾给对方擦泪(那时买不起纸抽,觉得奢华)。妻抽泣着说:“我也不想卖书呀!我知道你心疼呀!可咱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呀……我又能怎么办啊?”“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有些书是绝版呀……”此时,二层楼下传来孩子嘹亮的歌声和欢快的狗吠。这成了提醒,我们的房子隔音效果不好。于是,我和妻哭声放低,又互相检讨上午不该吵架,刚住进来就扰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好做人呀……
那一夜,儿子回来很晚,独自睡了,累了两三天的我和妻,睡得像死猪一样,一觉天光……
夜色真清凉,只有风在响。
十七
第二天中午、下午和晚上,市里30多位过去的文友陆续打来电话:
“你咋了?你们家咋了?出啥大事了?那么好的书卖它干吗?”
“市里好多书摊都卖你的书呢?有你签名,还有你的狗屁眉批,多可惜呀!早知道卖给我算了,我出高价呀,你神经了吧?”
“你没闹离婚吧?有啥过不去的坎,跟哥们说说不就完了,真是的……”
一周后,北京、石家庄、广州、深圳等地的朋友纷纷来电质询,大家调侃的是一个意思:“你也太不够哥们了?怎么把我签名给你的书都卖了?!你缺这点钱啊……”
我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从哪解释,我的情绪一下子坏起来,并且坏了很多天。
十八
许多年以后,当我儿子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我们一家三口谈到了2001年深秋那天卖书的往事。儿子与妻子对视几眼,笑曰:“爸,你当时在家过道堆成的书山,我妈早让我悄悄地卖开了,今天多少本,明天多少本,啥该卖不该卖的?你哪知道实情啊!”
于是,我们一家三口就嬉笑,就坏笑,就大笑。然而,笑过之后,我觉得我们的笑声空洞无味,黑色幽默。
我开始无语、无奈、控制、妥协、尴尬、心痛,遂马上转向了另一个快乐的话题,似乎把2001年深秋那一天卖书的经历彻底忘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