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伍尔夫有一篇著名的文章《一间自己的房子》。在我看来,它不是政治理论的范例,描述的是一种思想如何尝试着与它所处的环境和世界达成一致,她的指向是普遍的,与性别无关。我不知夏洛特·勃朗蒂是否也有过这方面的感触。
我复兴煤矿的老房子,不但面积较大,关键是60年代中期盖的老旧的二层楼,房内的空间高度竟达3.5米。因此,我的万余册书们,在一排排书架上筋骨舒展,直达楼顶。一到家,一看到我的书们,顿觉了得,自信爆棚,好像自己真地成了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才俊。岁月作证,那段时光,我家成了市里文友的一个沙龙,偶而还有北京、石家庄、广州、深圳的作家、艺术家光临。我们讽古喻今,画饼充饥,滔滔不绝,其乐融融,心似微纤,大于宇宙。多少个不眠之夜,妻也忙忙活活,时而聆听,时而加餐,时而插话,书是我和妻及朋友们共同的良师益友,共同的源动力,共同的精神世界最亲密、最可靠、最直接的感发物。
十一
生活总是变幻莫测,出神入化,大脑老爱困于一隅,直线思维。
复兴集团的大好调动和儿子越来越临近的高考,使我和全家的生活轨迹必须要改弦易辙。妻深刻地分析,让我心悦诚服:一是要从矿搬家到复兴集团,矿的房子得退掉,现在的房子没有那么大那么高了,盛不下我的书们,更盛不下我的生活态度和价值走向;二是儿子已上高一,2003年中期就要高考,不能因读我的“闲”书而影响他升大学;三是我和妻都是企业的普通职员,多少年的二级工资,没钱马上买商品房,尤其是大商品房。在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卖书,卖与我多年亲近的、不可或缺、视作生命一样的书们。
妻的意见铁定如山,不容置疑,她相信一个影响深远的选择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性情,进而改变我们的人生和命运。她的自信与果断,宛如大地一样广阔扎实,又像天空一样浩瀚无垠。然而,事到临头,真的操作,我又是那么地被迫无奈,自我分裂、疑虑重重,出尔反尔。甚至明知迟疑、争辩和反抗全是徒劳,但又出于男人的本能、固执、好恶,不由自主地反抗、争辩和迟疑,哪怕最终结果依然是徒劳。
那天上午,妻对我斩钉截铁地指示:“把该留的留下,对孩子考学没用的,有点黄的,家里盛不下的统统卖掉,就留那一个能锁的大书柜的书!”
此后,我马上开始认真挑捡,该卖的码一堆,不该卖的码另一堆。然而,在我看来都不该卖。于是,反反复复,从该卖的那堆再拿到不该卖的这堆,后来,不该卖的这堆反而越来越大,该卖的那堆却越来越小……
十二
“你想想孩子要上大学……咱们有钱买大商品房吗?”
“咱可以往一间半屋的床下放啊!你看看这书,还有我写的许多眉批呢!”我抱起一套卡夫卡的文集,对妻晃晃放下,又陆续拿起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萨特的《恶心》,加缪的《局外人》,李贽的书等,与妻争辩。
“你以为你是金圣叹啊?卡什么卡,一个奥地利的病男人……还百年孤独呢!现在好多人,连一天,一夜的孤独都受不了。我看你快成‘局外人’了。再说,你可以上电脑看呀,我这周给你买台电脑!”
“电脑阅读哪有印刷品阅读的质感呀!还有我眉批中的灵感、智慧、思想都找不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李贽谓,童心为本真之源,童心失则本真失矣!”
妻“刷刷”跨到两堆书中间,开始在不该卖的那堆上,“啪啪啪”往该卖的那堆上猛扔。
“你也不用猪脑想想,这么高的书山,我和儿子上阳台做饭、吃饭都得仄歪着身子,万一不小心碰倒,把我和儿子压死……衡量咱家日子的好坏,不在你的书有多少,而在儿子能不能考上大学,而在你的大脑和你的品位!要活好,就不能认死理儿,就不能一条道走到黑,要与时俱变……你的看法没用,生活的看法才是最正确的看法!还孤独呢,孤独会使落伍更落伍,落伍会使孤独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