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访谈】九十文学超女文洁若：我要写到100岁

　　【“半路”夫妻 一生挚爱】

　　195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年轻编辑文洁若，和自称“久经沙场的江湖客”萧乾第一次约会了。萧乾比文洁若大十七岁，此前还有过婚姻和孩子。文洁若曾在回忆文章里说，好心人的忠告一度占了上风，但经历短暂分手后她发现：“我对你的这腔挚情，一生中只能有一次。不论将来要冒多大风险，吃多大苦头，我也豁出去了。”翌年五一，两人没有办仪式，到民政局领证就结婚了。

　　外界评价文洁若一生只做三件事：“写散文，搞翻译，保护萧乾”。谈起“保护萧乾”，文洁若沉默了，进而又说：“要看保护到什么程度，红卫兵来，特殊时代我也保护不了。他后来心脏出问题，红卫兵还让他值夜班，我就白天下田，晚上替他值夜班。他比我大十七，当时我四十多，我顶得住！”

萧乾文洁若夫妇/文洁若提供

　　文洁若：我晚上替他值夜班

　　“我和萧乾住的房子下雨就是满屋子水，老鼠经常绕着梁子跑，这么一个房子。”不堪的年代，瘦小的文洁若撑起她的“保护之翼”，护卫萧乾吃尽苦头，她淡然一笑：“我要感谢我母亲，她没溺爱过我，所以我很坚强。”

　　在圣心学校念英文，后考入清华大学外语系的文洁若，天资聪颖，对语言有极强的领悟力。“我7岁到9岁在日本。一个月把平常人两年学的东西学完了，我两个弟弟的日文也都是我教的。”

　　“萧乾英文特别好，他美国的堂嫂偶然教了一次，他后来就轻易学会了。学会了英文的萧乾一次说：‘I have a strong heart.’，堂嫂对他说：‘You should have a kind heart’，以此来教育他。”文洁若说。

　　两颗相互吸引的灵魂一定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共鸣点，这在萧乾和文洁若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证。“他文笔特别好，倘若说，和萧乾结婚以前，我已经以工作认真努力获得好评的话，在他的影响下，我的文字也逐渐变得洒脱一些了。”

　　婚后，萧乾也在文洁若的影响下连译了三本英文著作：《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和《好兵帅克》。 “他反对死译和硬译，认为翻译文学作品，首先要抓住原著的精神。如果原文是悲怆的，译后引不出同样的感情，再忠实也是不忠实。”萧乾的翻译思想深刻影响了日后走向翻译巅峰的文洁若。

　　萧乾：这辈子准备当你的ghost

　　文洁若回忆，萧乾从下放的农场回到北京，她又产生了“依赖心理”，翻译的文稿总想请润色一遍再送出去。萧乾也常说：“我这辈子就准备给你当ghost了”，指得就是做些默默无闻的工作。

　　“我们二人最喜欢的词是‘team work’（合作），每逢我们一方有了紧急任务，就共同协作完成它。老三桐儿还没正式学英文就听懂了这个词。我写的随笔、评论、序言等，都请他寓目。四十多年，我不断地向他学习写作方法。”

　　萧乾也在《一对老人、两个车间》写到：“我最佩服洁若那搞定额的办法，不论多么艰巨的翻译工作，都能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去完成”；“相形之下，我就疏懒多了。我从来也不是个‘拼命三郎’。1954年同洁若结缡后，我变得勤快了。”

　　从他们的文学作品中，或清晰或模糊地辨认出相互的影响，无论趣味性情，还是学问义理，烛幽发微，相互辉映。

　　暮年的萧乾在文洁若的陪伴下，边用药物延续着生命，边创作和翻译了质量和数量都相当可观的作品。文洁若借用冰心的话评价萧乾的文学成就：“饼干（小时候绰号）这个人，我深深知道他，他会创作、会翻译、会评论、会报道……像他这样什么都来一手的作家，在现代中国文坛上是罕见的。”

　　萧乾和文洁若，一对在文坛上的神仙眷侣，在携手共度的四十五年里，唤起了彼此人生中最富生命力的部分。

萧乾文洁若夫妇合译的《尤利西斯》

　　【破译“天书”《尤利西斯》】

　　1939年，萧乾从剑桥给胡适寄去一张明信片，其中一段写道：“此间（伦敦大学东方学院）工作已谈不到心境，近与一爱尔兰青年合读James Joyce的Ulysses（《尤利西斯》）。这本小说如有人译出，对我国创作技巧势必大有影响，惜不是一件轻易的工作。”

　　距这封信寄出后半个多世纪，1990年萧乾文洁若夫妇受译林出版社委托，开始接手翻译这部“天书”之称的西方文学意识流的“开山之作”《尤利西斯》。一对一个八十开外、一个奔七十的老人，在此后整整四年时间里，挑战“天书”。

　　《尤利西斯》是爱尔兰意识流文学作家詹姆斯·乔伊斯于192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该书是意识流小说的代表作，并被誉为“20世纪一百部最佳英文小说之首”。《尤利西斯》是英国现代小说中最有实验性、最有争议的作品。小说以时间为顺序，描述了主人公，苦闷彷徨的都柏林小市民广告推销员利奥波德布卢姆（Leopold Bloom）于1904年6月16日一昼夜之内在都柏林的种种日常经历。小说大量运用细节描写和意识流手法构建了一个交错凌乱的时空，语言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

　　文洁若认为，《尤利西斯》的价值，主要在于深化了写小说的艺术，从外在情节探索到人物的内心世界。不仅在写作方法上彻底摆脱了西方小说几百年的传统，另辟蹊径，在思想上也是叛逆的。“翻译《尤利西斯》时，我十分欣赏这部奇书内容的丰富，3卷18章，粗看好像天马行空，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漫无边际。其实全书布局十分周密，每章各有独立的内容。”

　　文洁若说，日本就有《尤利西斯》四种译本，中国也应该有，总得有人先来闯闯路。萧乾和我相信，最终会产生一部尽善尽美的译本。晚年能从事这么一项伟大的工程，还是值得的。

　　翻译《尤利西斯》，已处于萧乾生命的最后的一段日子，他将这次翻译活动看作他在文学及人生舞台上建构自我的最后一个链条。所幸的是，这个过程由文洁若日日相伴，心血交融。

每天“爬格子”的文洁若，把笔耕视为最大乐趣。资料图

　　【人物简介】

　　作家，翻译家。是著名作家、记者、翻译家萧乾的夫人。1927年出生于北京，毕业于清华大学英文专业，历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编审、翻译。她是中国翻译日文作品最多的翻译家，翻译过的日本作家包括芥川龙之介、井上靖、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等。她与萧乾晚年合译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更是一件文坛盛事。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翻译了十四部长篇小说，十八部中篇小说，一百多篇短篇小说，共计八百余万字。2000年获“日本外务大臣表彰奖”， 2012年被中国翻译协会授予“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