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往事】杨绛先生与《大公报》的不解之缘

  

  被誉为“最后的大家”的杨绛先生,25日凌晨以105岁高龄在北京溘然长逝。多年前,她便得到丈夫钱钟书给予的最高评价——“最贤的妻,最才的女”,也以等身之著作奠定其在中国文学界的超然地位。鲜为人知的是,杨绛先生踏上文学创作道路,竟然与《大公报》有着不解之缘。

  大公网5月25日讯(记者郑曼玲)被誉为“最后的大家”的杨绛先生,25日凌晨以105岁高龄在北京溘然长逝。多年前,她便得到丈夫钱钟书给予的最高评价——“最贤的妻,最才的女”,也以等身之著作奠定其在中国文学界的超然地位。鲜为人知的是,杨绛先生踏上文学创作道路,竟然与《大公报》有着不解之缘。

  出身无锡世家的杨绛自小聪慧可人,在英才济济的东吴大学,中英文俱佳的她是公认的“笔杆子”。1932年初,杨绛大学毕业后,放弃出国留学机会,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就读外国语专业。当时清华大学研究院鼓励研究生跨系选修课程,出于对文学创作的喜爱,杨绛选修了中文系的“散文习作”课,授课老师便是朱自清教授。

  在读研究生期间,她精雕细琢完成了人生的第一篇散文《收脚印》。当她将文章交给朱自清先生请求指点修改时,朱先生满口答应并于当晚便阅读完毕。第二天,朱先生将文章退还给杨绛时说:“这篇文章没有什么好改的。”杨绛听后,以为自己的文章一定写得很糟,让朱先生不屑一看。当她涨红着脸正要将退回的文章接过来时,却又听到朱先生说:“我的意思是说,《收脚印》是一篇难得的上乘佳作,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修改的,如果你不反对,我愿意推荐给《大公报•文艺副刊》。”这当然是杨绛求之不得的,连连感激道:“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1935年8月25日,杨绛的第一篇短篇小说《路路》发表于《大公报·文艺副刊》

  随后,朱先生将这篇散文推荐给在《大公报•文艺副刊》当编辑的沈从文先生,嘱咐他,“如果方便,请帮发表,毕竟是一篇好文章,舍了会可惜的。”1933年12月30日,《收脚印》在《大公报•文艺副刊》第29期上发表,署了杨绛的本名“杨季康。”这便是杨绛先生第一篇公开发表的处女作。

  这篇作品收录于1994年出版的《杨绛散文》集中,杨绛在其《附记》中写道:“这是我在朱自清先生班上的第一篇课卷,承朱先生称许,送给《大公报•文艺副刊》,成为我第一篇发表的写作。留志感念。”

  1934年,杨绛打算出国留学,为了赶时间,她向老师朱自清申请以一篇小说《路路》代替大考,得到允许。小说写了一个恋爱中的女学生璐璐在两个男友间周旋并做出艰难抉择的微妙心理。两个男友,一个是有钱有势但又矮又胖的官家公子小王,一个是又高又帅的穷学生汤宓。璐璐贪图着小王对她无微不至的呵护体贴及金钱上的大方却又嫌弃他的外表,贪恋着汤宓的真心实意又担心跟着汤宓会穷困潦倒。面包与爱情不能兼有,在这道永恒的难题面前,璐璐最后选了面包放弃了爱情,却不想她的欺骗深深伤了小王,小王与别人订婚,汤宓也扬长而去,看似一波三折要悲剧收场,杨先生却在结尾柳暗花明地写到,璐璐申请的出国免费学额成功了,以此点题“路路”。

  小说篇幅短小精悍,构思精巧,心理描写细腻,人物形象饱满,不失为一篇佳作。慧眼识才的朱自清先生同样又将它投给《大公报•文艺副刊》,成了杨绛第一篇创作并公开发表的小说,后来还被林徽因编入《大公报丛刊小说选》。此后,杨绛先生长期给《大公报》副刊赠稿,成为《大公报》的忠实读者和供稿作家。

  即便后来年事已高,杨绛先生仍笔耕不辍,其精神和毅力令世人敬仰。她翻译的《堂吉诃德》被公认为最优秀的翻译佳作,迄今已累计发行70多万册;她早年创作的剧本《称心如意》,被搬上舞台长达六十多年,至今还在公演;她96岁成书哲理散文集《走到人生边上》,102岁出版250万字的《杨绛文集》八卷。

  尤为令人感动的是,在丈夫钱钟书及女儿钱瑗先后去世之后,为完成女儿心愿,杨绛先生以92岁高龄重新开始创作,写了回忆一家三口数十年风雨生活的《我们仨》,写尽了她对丈夫和女儿最深切绵长的怀念,感动无数国人。

  当时杨绛写道:“我们仨失散了,留下我独自打扫现场,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 而今,杨绛先生亦已百年归老,世间再无“我们仨”,期待“我们仨”得以在天堂团聚。(完)

           

 1933年12月30日,第一遍散文《收脚印》在《大公报•文艺副刊》第29期上发表,署了杨绛的本名“杨季康"

  附 杨绛先生处女作

  收脚印 | 杨绛22岁时的作品

  听说人死了,魂灵儿得把生前的脚印,都给收回去。为了这句话,不知流过多少冷汗。半夜梦醒,想到有鬼在窗外徘徊,汗毛都站起来。其实有什么可怕呢?怕一个孤独的幽魂?假如收脚印,像拣鞋底那样,一只只拣起了,放在口袋里,掮着回去,那么匆忙地赶完工作,鬼魂就会离开人间。不过,怕不是那样容易。

  每当夕阳西下,黄昏星闪闪发亮的时候;西山一抹浅绛,渐渐晕成橘红,晕成淡黄,晕成浅湖色……风是凉了,地上的影儿也淡了。幽僻处,树下,墙阴,影儿绰绰的,这就是鬼魂收脚印的时候了。

  守着一颗颗星,先后睁开倦眼。看一弯淡月,浸透黄昏,流散着水银的光。听着草里虫声,凄凉地叫破了夜的岑寂。人静了,远近的窗里,闪着星星灯火——于是,乘着晚风,悠悠荡荡在横的、直的、曲折的道路上,徘徊着,徘徊着,从错杂的脚印中,辨认着自己的遗迹。

  这小径,曾和谁谈笑着并肩来往过?草还是一样地软。树荫还是幽深地遮盖着,也许树根小砖下,还压着往日襟边的残花。轻笑低语,难道还在草里回绕着么?弯下腰,凑上耳朵——只听得草虫声声地叫,露珠在月光下冷冷地闪烁,风是这样地冷。飘摇不定地转上小桥,淡月一梳,在水里瑟瑟地抖。水草懒懒地歇在岸旁,水底的星影像失眠的眼睛,无精打采地闭上又张开,树影阴森地倒映水面,只有一两只水虫的跳跃,点破水面,静静地晃荡出一两个圆纹。

  层层叠叠的脚印,刻画着多少不同的心情。可是捉不住的已往,比星、比月亮都远,只能在水底见到些儿模糊的倒影,好像是很近很近的,可是又这样远啊!

  远处飞来几声笑语。一抬头,那边窗里灯光下,晃荡着人影,啊!就这暗淡的几缕光线,隔绝着两个世界么?避着灯光,随着晚风,飘荡着移过重重脚印,风吹草动,沙沙地响,疑是自己的脚声,站定了细细一听,才凄惶地惊悟到自己不会再有脚声了。惆怅地回身四看,周围是夜的黑影,浓淡的黑影。风是冷的,星是冷的,月亮也是冷的,虫声更震抖着凄凉的调子。现在是暗夜里传仃的孤魂,在衰草冷露间搜集往日的脚印。凄惶啊!惆怅啊!光亮的地方,是闪烁着人生的幻梦么?

  灯灭了,人更静了。悄悄地滑过窗下,偷眼看看床,换了位置么?桌上的陈设,变了么?照相架里有自己的影儿么?没有……到处都没有自己的份儿了。就是朋友心里的印象,也淡到快要不可辨认了罢?端详着月光下安静的睡脸,守着,守着……希望她梦里记起自己,叫唤一声。

  星儿稀了,月儿斜了。晨曦里,孤寂的幽灵带着他所收集的脚印,幽幽地消失了去。

  第二天黄昏后,第三天黄昏后,一夜夜,一夜夜:朦胧的月夜,繁星的夜,雨丝风片的夜,乌云乱叠、狂风怒吼的夜……那没声的脚步,一次次涂抹着生前的脚印。直到那足迹渐渐模糊,渐渐黯淡、消失。于是在晨光未上的一个清早,风带着露水的潮润,在渴睡着的草丛落叶间,低低催唤。这时候,我们这幽魂,已经抹下了末几个脚印,停在路口,撇下他末一次的回顾。远近纵横的大路小路上,还有留剩的脚印么?还有依恋不舍的什么吗?这种依恋的心境,已经没有归着。以前为了留恋着的脚印,夜夜在星月下彷徨,现在只剩下无可流连的空虚,无所归着的忆念。记起的只是一点儿忆念。忆念着的什么,已经轻烟一般地消散了。悄悄长叹一声,好,脚印收完了,上阎王处注册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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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史亚会 史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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