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桂林大公报馆同仁合影/资料图片
大公网5月8日讯(记者 马浩亮)二战是一场世界性的战争。大公报没有将视野局限在国内,而是积极地走向了世界战场,派多路记者奔赴海外。萧乾是最早和唯一全程在欧洲採访二战的中国记者;吕德润、江肇基南下印缅,与史迪威、孙立人、杜聿明结下了深厚情谊。在远征军服役的黄仁宇也成为大公报的战地通讯员。大公报向国人报道世界战况,也记录了中国人在国际战场的流血与牺牲。
一九三八年一月,中国政府决定开始在西南大后方修建一条新的国际公路。一年后,这条路正式通车,被命名为“滇缅公路”。起点从昆明经过滇西,然后从畹町进入缅甸,全长约一千一百公里,九百多公里在云南境内。后来,滇缅公路一度成为中国唯一的国际战略物资补给线。
萧乾记述滇缅路血肉史
这条公路是无数普通人用生命换来的。一九三九年的夏天,香港大公报发表了一篇题为《血肉筑成滇缅路》的文章,作者萧乾写道:“旅行在崭新的滇缅路上,正如蜿蜒山脊的万里长城使现代人惊愕得倒吸一口凉气。终有一天我们的子孙也将抱肘高黎贡山麓,嘆止地自问:是可能的吗?九百七十三公里的汽车路,三百七十座桥樑,只凭二十五万民工的抢筑:铺土,铺石,也铺血肉。有一天你也许要旅行这条血肉筑成的公路,你可也别忘记听听车轮下面咯吱吱的声响,那是建筑一段光荣歷史不可少的原料。”
萧乾当时从香港到昆明,途经刚刚修好的滇缅路,他立刻被这条公路深深震撼了。通过萧乾的文章,人们知道了二十五万各族民工用生命连接起崇山峻岭,连接起战时的中国与世界,创造了让后人惊嘆的奇迹。但在当时,英国为了维护自己在远东的利益,不愿意捲入对日战争,驻扎在缅甸的英军一度封锁了滇缅路。
就是在这种复杂的国际环境中,萧乾来到了英国。在英国,萧乾必须面对两国人对这场战争的不同理解。他在演讲中反覆讲述自己亲歷的滇缅公路,告诉英国民众,英国眼下遭遇的战争与中国抗战是密不可分的。
一九四○年九月,伦敦遭遇德军飞机大轰炸,萧乾走出校园,看到满目疮痍:“牛津街被炸的稀烂,有如一二八后的闸北。我赶去想抚摸一下它的伤痕,但已不准行人通过。”
萧乾还看到了这座城市在黑暗时期,天空呈现的另一种颜色:“我管它们叫银风筝,因为它们不但有风筝的庄严,飘逸,而且在秋风中也一样弹出铮铮响声。当它们规矩时,可以保护伦敦不至于成为华沙。德机永远不敢低飞,因而也就无从瞄准。”银风筝指的是“防空气球”,大如飞艇,多个成组合地同时放到空中,之间用钢丝相连成网,成为绞杀德军轰炸机的死亡屏障。《银风筝下的伦敦》,表达出一名中国人对英国顽强抵抗的敬意。
十万远征军赴缅作战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英签订《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一九四二年二月,缅甸仰光危急,英国请求中国军队迅速入缅作战。杜聿明率首批十万馀名中国远征军踏上征程。大公报战地记者江肇基随军行动,他在《国军入缅记》中写道:“中国军队到国境以外去作战,甲午以后还是第一次,而国军出境到外国去帮助友军作战,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中国远征军紧急入缅支援英军对日作战,歷时半年,转战一千五百公里,浴血奋战,屡挫敌锋,但未能挽回缅甸防御战的颓势。中英两国军队全线撤退。江肇基亲歷了这次大撤退。江肇基之子江昊说:“我爸他当时患疟疾,自己已经都不能动了,全身浮肿,是杜聿明的炊事员给了他一点鸦片。在那个年代,鸦片是当药来用的,解热镇痛。后来,靠着鸦片,支撑着他走出了那个原始森林。”
五月,日军佔领缅甸,切断了滇缅公路。远征军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退回云南,一部撤到印度兰姆伽,被改编为中国驻印军。
战地记者阅尽士兵苦难
一九四三年十月,中国驻印军在英美军各一部的配合下,向缅北发动攻势。同时,在枪林弹雨中,中美两国工兵抢修中印公路。这是缅北战役的开始。这一年夏天,刚刚大学毕业的吕德润接受了大公报的派遣,来到了陌生的缅北战场,开始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写作,阅尽了苦难与沧桑。
“缅北,到处隐藏着兇狠的敌人,还有想不到的杀机。地面积起来齐腰胸的泥水,遇到洼地更深。前些天,三十八师又有三个弟兄陷死在泥里了。水中的毒蛇毒虫会偷偷地咬你一个致命伤。大蚊子和小黑蚊子跟你争夺躲雨的地方,把疟疾留给你。”这是《雨的世界》。在连绵不断的雨中,吕德润结识了很多普通的士兵。
“前面有新建的木桥,我们终于听到了斧头的砍伐声,那是我们中国兄弟们在修路。九连的兄弟们有的在齐胸的水里挖泥,有的在打桥桩。兄弟们已在这样的脏水中泡了四个多月。他们仍将紧跟火线,在枪炮声中用刀斧来开闢这条国际大通道。”
黄仁宇成为战地通讯员
这是又一条用血肉之躯修筑的国际通道,坚实的路面两侧,留下了很多不知名的年轻士兵的生命。但是在一九四四年,这条新修的公路却无法到达中国。日军盘踞在缅甸北部,死死地堵住了前进的方向。密支那是缅甸北部克钦邦的首府,通往中国的必经之路。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七日,中美联军突袭密支那。歷时八十多天后,以伤亡六千五百馀人的代价攻克了密支那。
闪击密支那是一次高度机密的重大军事行动,但大公报依然获得了中美联军进攻密支那的一手信息。战役尚未结束的六月十二日起,重庆大公报就连续几天刊载了一篇“用血汗得来的战地报告”,题为《密支那像个罐头》:“一到晚上,敌人又来夜袭。这时候各人的散兵坑里,都积水三四十公分不等,有些?射散兵坑就像洗澡盆子一样。大家都希望活着,所以跳进洗澡盆子,都是毫无犹豫地。”文章的作者名叫黄仁宇,当时担任新一军的上尉参谋。从军之馀,爱好写作的他成为大公报的一名战地通讯员,用所见所闻写下了一系列关于缅北战场的文章。
一九四四年末,萧乾与自己的燕京大学老师、美国记者斯诺在巴黎意外相遇。两人都曾经在东方战场上採访,现在又都来到欧洲战场。两个人穿上盟军军装,向柏林进发,去迎接胜利。
史迪威致信大公报祝中国人民获胜利

图: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五日,大公报刊登吕德润在腊戍前线写就的《重返腊戍》/资料图片
一九四五年,在缅北这片热带雨林中停留了一年多的吕德润终于回到了祖国,他无法按捺内心的喜悦,一路走,一路写,从畹町一直写到昆明。路上,吕德润回望背后连绵不断的山脉,内心充满感慨:“我再回头望了望这个在山中迴绕着、在中印公路上爬行?的大车队,又看看眼前的祖国河山,我出神了。我想起了许多事。”
一年多来,吕德润与这支军队生死与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也成为这些官兵在战争年代的重要见证者。在他的笔下,新一军军长孙立人不再是一员骁勇的将军,而似乎是多愁善感的男人:“孙立人军长要求随车队回国的我,在昆明给他带一些上坟用的纸钱和冥钞。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苦笑着说:‘并不是我迷信,我实在不知如何表达我对那些在异域荒山密林中的忠魂的思念。’”
在他的笔下,中国驻印军总指挥史迪威上将也不再是一个挎着卡宾枪、桀骜不驯的美国牛仔,而变成了一个深受士兵喜爱的小老头:“几个士兵聊天,他们在诉苦中特别提到史迪威:‘史老将军对中国兵太好了。他总是在前线和我们共甘苦!’‘史老将军太好了!他真关心我们的困难问题,真爱护我们哩。’今天,我不想多说什么,我仅把这些话转达给国人!”
后来,史迪威在离开中国前夕,专门给重庆大公报馆写了一封信:“亲爱的总编先生:在本人即将从中国战区卸职离任之际,请允许我请求您向中国人民表达我对他们英勇斗争取得成功结果的最良好祝愿……真诚的史迪威。”
【专家评说】

曾德成 香港民政事务局前局长、香港大公报原总编辑
当时的大公报不但面向全国,而且胸怀全球,视野没有局限于中国战场。大公报非常重视当时席捲全球的反法西斯战争,向欧洲和太平洋战场都派出了与美英等同盟军一起进退的随军记者。
张从田 军事科学院军事歷史与百科研究部研究员
《一份报纸的抗战》挖掘歷史有深度,思想提炼概括有高度,内容表现有热度,具强烈的感染力。

大公报5月8日 A10版
关注大公网《晨读香江》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