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陈少芳(中)和儿子谭展鹏(左)、儿媳黄敏健(右)合影”/网络图片
大公网12月3日讯(记者黄宝仪)在机械出现之前的漫长岁月中,“花佬”“花女”们用游走的丝线绣出了岭南乡土的四时明媚,绣出了西方华丽的异域风情,绣出了粤剧戏服的金碧辉煌……当今天时尚的目光习惯性投向巴黎、米兰时,很少人能够想起,清朝中期的巴黎贵妇们争相抢购从中国广州运来的绣品,作为她们炫耀的资本。时隔三百年,年过古稀的广绣大师从未放弃,珠江的绣工们再次将目光瞄准潮流,冀望将创新设计的广绣精品重新推向世界。
广州,杨巷路。为顺应清代广绣内部与外部广阔的市场需求,乾隆五十八年(1793)“锦绣行”在这里成立,这是广州第一家刺绣行会,同时设立会馆“绮兰堂”。如今漫步在窄窄的街道,经过两旁色彩缤纷的现代衣料店,记者几乎找不到与刺绣有关的痕迹。站在树荫下,看着来往进货的南北客商,不禁遥想当年3000绣工一起忙碌的盛况。
中西结合奠基现代广绣
离杨巷路不远处,是已经没落的潮流圣地“状元坊”,如今被各种小吃和廉价服装、配饰占据的商舖,曾经都是销售粤剧戏服的广绣店。这里是广绣最集中的地方之一,也是享誉国内的“戏服一条街”,在粤剧风靡盛行的年代,马师曾、红线女、靓少佳等驰名粤港澳的名家都曾是老主顾。
“哎,想当年……”一声叹息,说不尽78岁高龄的广绣大师陈少芳对广绣辉煌时期的留恋、对广绣技艺的坚守,以及对广绣未来的担忧。1962年入行的陈少芳,经历过20世纪60年代广绣的再度兴盛;也曾在“文革”期间艰难维持;亦见证了“文革”结束后十年广绣的突飞猛进;然后看着一个又一个广绣老艺人退休,广绣基本陷入停顿;尽管在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再度被关注,但后继无人的局面难以扭转。
与普通的广绣艺人不同,陈少芳以画起步,师从关山月、杨之光等国画大师,年少时的绘画训练,使陈少芳身兼设计和刺绣之所长,入行不久就展露出大师之象。在丝线交织的世界中,陈少芳将国画和西洋画的表现手法变成表现广绣色彩的新途径,为她赢得了“现代广绣奠基人”的美誉。
20世纪90年代,当名噪一时的广绣,因工业生产的冲击和粤剧不景气而停滞不前时,许多人都以为广绣即将消失。彼时,陈少芳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把儿子儿媳都拉到“火坑”里:她要绣一幅前所未有的广绣长卷,绣尽岭南的春夏秋冬,绣尽岭南的百花百鸟,绣尽岭南四季佳果,她要将前人及自创的广绣技法全部用在长卷中。陈少芳认为,如果这幅巨作不能唤起各界的关注与重视,至少可以将广绣最美一面展示出来,为广绣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巨制《岭南锦绣》惊艳世人
十年,无数次修改设计,无数次挑灯夜战,耗尽了陈少芳半生心血的《岭南锦绣》于2000年一面世就获得各界好评,纵1.2米、横13.8米的精良巨制,就连德国人都被惊艳了,主动找上门来求合作,希望拍摄纪录片将广绣向海外宣传。2006年,广绣与苏绣、湘绣、蜀绣一起,正式入选文化部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单。
顶着代表性传承人的光环,陈少芳乘胜追击,一边开班授徒,一边与服装设计师合作,将广绣应用到时装当中。可惜的是,“快餐年代”的浮躁,流水线生产的冲击,都让陈少芳的种种尝试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最终留下来的学徒并不多,就连广绣服装也因为种种问题而无疾而终。
幸运的是,儿子谭展鹏和媳妇黄敏健成了陈少芳最坚定的拥护者,如今不仅能够独当一面,而且为广绣传承引入更多的设计开发理念,使广绣更加适应当下的审美潮流,可以装饰家居的民用机绣产品就是他们近年的成功尝试。
【配稿】创新机绣谋进军香港

图:谭展鹏一家近年新推的广绣屏风/大公报记者黄宝仪摄
“机绣?那还是广绣吗?”对于记者的疑问,广绣大师陈少芳儿子、亦是广绣传人的谭展鹏毫不犹豫的说“不要小看我们的机绣。”原来,跟普及使用的电脑编程不同,谭展鹏设计的机绣日用品完全使用广绣技法,因此必须手动编程,就是自己用鼠标绣一遍,这样不仅比手工更慢,难度也大大增加,毕竟手工误差可以随时调整,编程出现误差就只能重新再来。
与母亲专攻高端艺术品不同,谭展鹏将市场细分为收藏级别精品和普及的日用品两类,两类产品都注重设计感和色彩的与时俱进,目前这两类产品都得到了市场认可,尤其是新开发的民用产品,如屏风、挂画、壁画等,已经在国内多家高星酒店使用,获得了酒店和客人的赞赏。
小试牛刀后,谭展鹏信心满满,认为设计就是广绣复活的核心,如今夫妻两人准备重操旧业,开发休闲时尚的女装,并计划在香港成立公司,希望通过香港的国际网络和创意,为广绣走向世界寻找更广阔的空间。
【配稿】瞄准高端订製 “花女”重拾绣针

图:重拾绣针的龙潭村妇女/大公报记者黄宝仪摄
屋檐下,池塘前,家家户户的妇女一边听音乐,一边飞丝走线做绣活,这曾经是广州海珠区龙潭村最常见的场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还在做,后来就放下了。”五十三岁的村民陈丽娟曾经是村里的出色“花女”,放下绣针之后她自己都不敢想拿起来,更别说参与奢侈品制作了。
新滘镇龙潭村过去是刺绣供销合作社成员,看着绣架长大的陈丽娟很快就上手。对她们来说,八十年代一天能赚一元多人民币是一笔不少的收入,可以补贴家用。改革开放以后,物美价廉的机绣逐渐占领市场,手工刺绣需求大幅减少;与此同时,随着家庭收入增加,刺绣也逐渐退出乡村生活。但这些从小就会刺绣的妇女偶尔“手痒痒”,于是抽空就为村里的私伙局做各种各样的戏服。
村里人对广绣的情怀让海珠区妇联主席简瑞燕看到了机会,经过调研发现,广绣艺术性很强,但有设计瓶颈,跟不上时代审美,于是在二零一四年她创办了“织锦绣坊”,整合海珠区的美院设计资源和乡村刺绣劳动力,把目光瞄准了高端订制。
广绣装饰亮相时装周获赞
加入了设计的广绣难度很大,陈丽娟说以前的来料加工很简单,基本上大家看一看样板就知道怎么做,但设计师只管设计不管绣,因此大家看到图样还需要自己琢磨,想方设法将设计稿变成现实。
不过,项目推进让人意想不到的顺利,当传统刺绣作为个性装饰工艺运用到皮具等产品上,现代、时尚的产品在北京时装周一亮相就得到时尚界大牌的关注和认可。
以前通宵赶工,一天只不过赚一元多人民币的广绣,如今一天八小时就能赚上百元,更重要的是“我也能做奢侈品”让花女们更加自信,更有激情的投入广绣创作中。
简瑞燕告诉记者,联手高端订制以后,原来单纯使用丝线、珠子的广绣,如今在全世界寻找材料,也从以前绣在布上变成绣在皮上、绣在竹篱上,更多更丰富的材料加入和载体的增加,为传统艺术增添了新意,如今越来越多妇女争相加入其中。
【配稿】列中国四大名绣
广绣是粤绣之一,指以广州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民间刺绣工艺的总称,以构图饱满,形象传神,纹理清晰,色泽富丽,针法多样,善于变化的艺术特色而闻名宇内。包括刺绣字画、刺绣戏服、珠绣等。广绣与江苏的苏绣、湖南的湘绣、四川的蜀绣并称为中国的四大名绣之一。
历史悠久的广绣,早在明代就有“广纱甲天下”之说,明末到清中期至繁荣时期,英商来样加工带来的设计突出了西洋画艺术风格,其透视和光线折射原理,对广绣产生深远的影响。
【配稿】“花佬”针尖留住锦绣年华
那是一条绝美的披肩,白色缎面经过岁月的洗礼已微微泛黄,但依然不能掩盖它的风采,缎面上使用了最为着名的钉金绣,就是五色斑斓的丝线上加衬浮垫,使花纹呈浮雕效果;加上珍珠、流苏等的衬托,既素雅又雍容华贵。这就是十八世纪中后期风靡欧美的广绣披肩,每年出口量高达8万多条。
让人难以想像的是,创造广绣辉煌的是一群被称为“花佬”的心灵手巧刺绣男工。实际上,在广绣出口鼎盛时期,无数男工支撑了行业“半边天”,当年大名鼎鼎的绮兰堂规定只有男工才能进入。据行内老人介绍,当时的绮兰堂颇有大型行会的执事风范,如规定由各大绣庄轮流担任执事,行内设“值理”、“行老”等职位进行日常事物管理等。
乾隆年间50绣庄林立
绮兰堂还造就了众多赫赫有名的男性广绣名家,如早期培养出众多杰出徒弟的百岁师傅陈球,专绣贡品、能在两寸见方贡品荷包上绣出花鸟草虫的黄洪,将绘画气韵融入绣品构图的周云笙,有“绣花王”美誉的余德……
清中叶粤剧和粤曲的繁荣使广绣又增加了一类新品种─粤剧戏服。当时广州状元坊制作的戏服已享誉国内,连宫廷戏班也慕名前来定制。乾隆年间广绣业已成行成市,绣坊、绣庄多达50家,从业人员3000多人。
然而时局的动荡,战火硝烟的蔓延,让广绣的繁华戛然而止。200多年前的绮兰堂已人去楼空,只有那些隐藏在闹市的斑驳青石砖瓦,见证了一位位心灵手巧的“花佬”一去不返的锦绣年华的。

大公报12月3日A20版截图
扫一扫,关注大公网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