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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谈《焦点访谈》20年变迁:如今变成“你懂的”

2014年初,《焦点访谈》曝光东莞色情服务业,当期节目的主持正是敬一丹。敬一丹:我记得《焦点访谈》第一期,并不是我预想的舆论监督节目,很稳重地在谈国库券的发行,挺中性的。

  “你可以简单地把她们看成坏女孩,我不能”

  南方周末:你怎么看待今年初《焦点访谈》做的“东莞系列”,影响很大,质疑也很大。

  敬一丹:东莞这期,是一边制作编辑,一边在录演播室部分的。我还没看到编成的节目,就已经在录演播室了。后面的大屏幕,镜头是一排女孩站在那儿等待挑选,我说不能用,他说我们只能在那几个镜头里选了,我说你可以用街景,招牌不是也能说明问题吗?

  演播室工作环节,我和其他工种不是上下级关系,但是那天,我坚持所有有女孩的镜头都要打马赛克,看不出面目的时候,才录。有女孩的近景也不行。我最直觉的想法就是,她们家人看到会怎样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是这个事件的最末端,事情根源,不能最后落在这些女孩身上,你可以特别简单地把她们看成坏女孩,但是我不能。

  让我特别难受的是,节目播出后,我看见有些女孩没有打马赛克。我就问他们,为什么这些女孩没有打马赛克?没人给我一个回答;我说为什么那些经营者有的反倒给打了马赛克呢,你要保护他们的隐私权,还是保护他们正在调查事件的权利?但那些女孩不是更应该保护吗?我觉得这个不用什么大词,最朴素的想法,她如果是你的邻居呢?她们还那么年轻,这是人之常情,还不要说新闻伦理。这件事让我特别难过。

  北京大学电视研究中心,每年底有一个电视批评的发布,叫“掌声与嘘声”,其中的嘘声就给了屏幕上那个该打马赛克而不打马赛克的现象。这种情况屡屡出现,这个很容易被理解的新闻伦理,为什么会屡屡突破底线呢?

  我且不议论这个报道怎样组织的,报道频次,都有值得我们思索的地方,仅仅是离我最近的这个细节:片子里边为什么不打马赛克?

  后来我看到其他媒体同行对东莞事件的后期调查,我觉得有些就是负责任的,不是那种热闹的。

  南方周末:有人批评《感动中国》没用,你当时表示不理解,现在认同了吗?

  敬一丹:有它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没有它会有缺失。什么叫有用,这个用是直接推动吗,能立竿见影解决吗?我还是很看重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存在。《感动中国》,我最肯定价值,就是它是给我们信心,在一个我们经常感觉混乱的时候,这些很单纯的人给我们一种信心。如果没有这种信心,我觉得很危险。

  我一直弄不清,网上吐槽的人,是认真的,还是有点故意的?当我和他面对面的时候,在真实生活中,他也这样吗?

  你凭什么说“必须”,你为什么要说“应该”

  谈小崔

  小崔有病,大家特别心疼;小崔睡不着觉,所会安排在下午和晚上开,让他上午睡觉,没人抱怨,大家都心疼他。

  幽默只不过是观众看到的小崔的一部分而已。大家觉得我看起来很严肃,但是就认真程度来说,小崔比我更较真,他会奋不顾身地论战,他也才会抑郁。

  谈白岩松

  白岩松没人心疼。

  白岩松一天干多少事,他几乎是我们频道最忙的一个主持人,大家都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也能做。

  有次白岩松骨折了,拄着拐来直播。直播完了,夜里头,一个孤独的身影拄着一个拐,走出我们的楼,自己上车了。我说你没找个人开车?他说,自己开,没事儿。

  白岩松承受力极强,不论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我经常会为小白捏把汗,看他在节目里头表达,我就紧张,每次他又总能把话绕回来,在一定的空间里,他对边界还是有把握的。

  谈方宏进

  如何面对镜头,如何面对话筒,我们要去专门训练,很少有人在镜头前保持常态。老方天生就不在乎镜头。

  小水有点明星相,小崔特有人缘,小白是超出常人的锐利,老方和他们都不一样。老方是平实、平常,跟人家没有距离的家常感。

  老方永远戴一条领带,一是他懒,二是他说:你不要注意我穿什么,要注意我说什么。我挺欣赏他这句话的。

  南方周末:你曾跟温家宝反映,1998年《焦点访谈》舆论监督占了47%,2002年降为17%,现在还占多少?

  敬一丹:我还没看今年的统计。说一点感觉,我值班主持的这一周,假如没有一条舆论监督的节目,我会问自己,我还是在《焦点访谈》吗?

  南方周末:舆论监督力量曾经突破了多少禁区?

  敬一丹:当时大盖帽是权力的象征,是警察叔叔,还可能是工商,它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是很醒目的,真的看着一点点在突破禁区。当然老百姓也批评我们,你们就是刑不上司局,只能打打苍蝇,不能打老虎。我就说,苍蝇不也得要打吗?我们一时上不了司局,县级以下,也是应该打的。我们当然需要打老虎,但是打老虎需要条件,同时我们还得问,自己是武松吗?

  南方周末:《焦点访谈》是什么时候变的?

  敬一丹:它是渐变的,不是到哪年就变了。我把它分成早期和现在,早期的,1997、1998年的《焦点访谈》,是有锋芒的,现在就变成了“你懂的”。

  《焦点访谈》的兴衰和媒体环境相关。最初《焦点访谈》一花独放,那个时候“舆论监督”对很多老百姓来说还是生词,他们是在自家电视上看,用这么通俗的方式了解到,我还可以这样说话,我还可以这样实现我的权利。那个时候的公民权利、宪法,存在,但离自己挺远,《焦点访谈》让他觉得离得近了。

  当时很多地方台都出现了类似《焦点访谈》的栏目,形成了一种电视现象。我常和地方台的朋友说,不是因为我们多能干,而是因为它在国家电视台,有尚方宝剑,也就是顶层支持。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舆论监督是需要顶层支持的。朱镕基总理就是善用舆论监督的典范,如果没有当时他自觉主动地运用媒体,就不会有《焦点访谈》那样的锋芒。

  南方周末:你曾说是地方政府和部门的意识和接受程度出了问题?

  敬一丹:有舆论监督就有反舆论监督。说情在很多地方成了组织行为,最初的说情是老乡、同学,后来变成了组织行为,有些地方的主管部门来说情。有人说《焦点访谈》门口排了两排队,第二条队伍是隐性的,是我们看不见的,这也是中国特色。

  还有就是媒体环境,现在的年轻人,远离传统媒体,包括《焦点访谈》。

  2010年左右,我去中国政法大学讲座,台下很多本科生,我问了他们三个问题:

  我说同学们没看过《焦点访谈》的举手。都没举手,心中暗喜。

  第二个问题,谁现在还看《焦点访谈》?也没人举手。我的目光和几个人相遇的时候,有几个人举手了。我猜他肯定会说,我妈特喜欢看,我爷爷、我姥爷特喜欢,给我一个小面子。

  第三个问题,谁在用微博?全礼堂的同学都举起了手。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明天怎么办电视栏目,我明天还有观众吗?活生生的选择就在我眼前。后来我把这三个问题问了不同学校的学生,包括北大,云南、江西甚至西藏大学的学生,答案几乎一样。

  但我至今不太理解的是,他们都不看《焦点访谈》了,为什么还愿意来听我讲座,愿意和我面对面交流呢?

  南方周末:有答案吗?

  敬一丹:说明人们对传统媒体还有期待。

  这些年轻人扑向了新媒体,渐远了我们,可是为什么他们还有热情来听一个传统媒体人,一个辈分是他们阿姨、妈妈的人,来做这个交流?

  他们毕竟是看着电视长大的,还有,大家没有完全失望,还有期望。

  南方周末:怎么能恢复期望?

  敬一丹:比如说电视人的姿态。我们经常能听到祈使句,不光是电视,很多媒体也经常会说“要”、“必须”、“应该”……你凭什么说“必须”,你为什么要说“应该”?我把这样的话当成忌语。我开不了口。有几次,所有工种停下来,我在那儿改,这不是换掉一个词的事,这是一种态度。

  柴静曾把我作为案例来分析,她说敬大姐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可是她却拒绝那个时代的语言。但有些比我年轻很多的人,为什么一到说“要力度”的时候,一说这是上面的命题作文时,就会大量出现“要”、“必须”、“应该”。

  一部分原因是偷懒,说套话最省事;还有更让我不安的可能,就是他们觉得,这样做领导喜欢。

  祈使句,过去我不能容忍,现在在多元选择的环境里,更加不能容忍。原来人家也没有别的选择,容忍你了,今天如果电视还保持原来那种姿态,你还有明天吗?

  南方周末:微博、自媒体会取代传统媒体的舆论监督功能吗?

  敬一丹:不是取代,可能是一部分转移。就权威、专业、准确、全面、公信力来说,主流媒体还有很多事可做。

  这两年,中央电视台和《人民日报》同时开办了一种节目,针对网上流言和谣言,三天两头做真相调查。一开始我觉得这个挺好,网上声音那么嘈杂,我们专业记者去调查,给大家一个真相。做多了后我想,现在的《焦点访谈》难道是要在这儿当一个谣言粉碎机吗?我们的这种参与,也形成了这个时代的特点。

  你说能取代吗?我觉得会有一段共处。很多事网上传了几天,我们再来报道,可能可以直接推动事情的解决——网上发酵的过程中,形成了舆论力量,接下来主流媒体关注,可能形成改变的力量。

  • 责任编辑: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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