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文学梦
到了就学年龄后,曹永正进入皮革厂小学念书。小学同学杨顺喜记得,每次考试时,曹永正总能考90分以上,而他一般只能考到60分。“平时他还不怎么学习,但一到考试,他总能考得过。”杨顺喜说。
杨顺喜觉得曹永正的“脑袋瓜聪明”,记忆力特别强,领悟力也比一般人好。同学时常和曹永正开玩笑,“头大,这么好使,是不是个双脑袋。”
1966年,中国爆发文化大革命,要修正“17年文艺黑线专政”。于是,老师下放,学生回家。鞑子庙一帮无书可读的孩子,除每天上戈壁滩拾柴火外,便常自乱,习武打斗。曹永正便是领头者之一。
此时的曹永正,有一个武侠梦。夏日某天,他赤裸上身,用黑炭在身上画一副盔甲,腰上系羊皮绳,一把自制的木剑斜插在腰间。在跟扮演敌军的人交战时,他奋力抽出腰间的长剑,却没想,把自己的肚皮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他想到,英雄肠子流出来的时候,还一样在战斗,自己可不能退缩,便随手抓起一把碱土往伤口上一抹,继续带领“属下”厮杀冲锋。冲这一点,小伙伴们都很服从曹永正。
此时的学校已经停课,但已得到的知识启蒙,让曹永正在武侠之外,也迷恋书本。
戈新下放到距离鞑子庙只有几公里的20连参加劳动。1961年,在支援边疆建设的号召下,他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群一起盲流到了此地。他的自传小说《盲流》的开头这样写道:江南古城长沙火车站前小广场,一场秋雨过后,秋风已有了一些凉意,它在流浪着,把一片片枯黄的法国梧桐树叶随意地抛向空中,任枯叶旋着飘着舞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枯叶纸屑又一齐向广场西北角卷去,在一个大垃圾堆前旋起一窝窝尘土,如急流中旋起黄褐色的泡沫。
戈新说,在那样的年代,其实人的命运就像那片叶子。
参加连队劳动之余,戈新还帮着写写连队的黑板报。一天,他在黑板报上写下自己的一首描述下雨天抢收粮食的诗,其中两句为“咔嚓一声摄个影,题照就叫斗风雨”。2002年,当他在成都见到曹永正时,曹永正给他背了这两句诗。戈新一时没反应过来,曹永正背第二遍的时候,他才想起。
无书可读的日子,曹永正也常去南端土坡上的那股清泉处发呆。日后,他在跟同学杨顺喜聊天时,说那口清泉给了他很多的奇思妙想。清泉池是一个直径约十来米、深度约三米左右的圆形土坑,相传村里有人夜间到泉边取水,曾见到水面有奇异的景象出现。因此,鞑子庙人也称清泉为神泉。
日后,便有人做了一个梦。梦境大致如此:
一个人穿越时空,回到了历史上的准噶尔汗国时代。但见鞑子庙规模宏大,香火旺盛。喇嘛诵经的声音随着一缕缕缭绕的香烟从庙里飘出。佛堂上一个须发全白的喇嘛盘腿而坐,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他是寺庙的大喇嘛。
此人连忙上前叩拜。他睁开眼说:“施主,我知道你的来意,你很想知道这喇嘛庙和神泉的秘密。虽然天机不可泄露,但念你一片赤诚。不妨让你略知一二。此通灵之地是上天专为我们卫拉特人而造。然而天命有时,气数有定。这座准噶尔汗国修建的喇嘛庙,它会随准噶尔汗国的兴旺而兴旺,随准噶尔汗国的灭亡而毁灭。不过在庙宇毁灭后,它旁边的那眼神泉不会消失,而且灵气犹存。300年后将有一个少年从东海来到这里,他是一个具有慧根的灵童。经神泉的洗礼和滋养,长大后,必成名扬遐迩的人杰,并能左右逢源,逢凶化吉。待灵童成名之后,神泉就会……”
大师闭上双眼,不愿再说下去。“大师,那神泉会怎么样?”面对此人的追问,大师默然不语。顷刻间,那些缭绕的香烟化为一团五彩斑斓的祥云,托着大师飘然而去。随之,庙宇轰然倒塌。
日后,这个梦被嫁接到了曹永正身上,而那个少年,也被人说成是曹永正。
1971年,林彪飞机掉下来后,老师和学生这才重新回到学校。当曹永正到20连中学读书时,戈新成了他的班主任。
学校一书难求,破“四旧”的烈火虽将戈新的藏书化为灰烬,但他仍珍藏着《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诗刊》等杂志和贺敬之等人的小诗集。在那个他被指为“毒害祖国花朵”的时代,他的书从不外借,更不敢示人。
但见曹永正有好学之意,戈新动了恻隐之心,便想“去培养一个无产阶级的文学家也很好”。从此,曹永正每隔三五天就跑到戈新家借书,他只强调一点,“莫弄丢,莫外借。”
在成都见面时,曹永正聊到借书之事,感慨“如此三载,我等何福”。“连哪本杂志哪期刊物的封面,他都能细说出来,甚至连我做过记号的喜欢的哪位诗人的哪些诗句,他都能当面背出,其阅读的深入、记忆的超常,让我惊诧万分。”戈新说,“我就问他记忆力为什么那么强。”
曹永正回道,“在跟你说话的时候,书好像就在我的面前呈现,我又翻了一遍。”
最后,曹永正把戈新所有的藏书看完。戈新只得把他多年前写的诗歌的一本剪报借给曹永正。“我告诉他,像我这样世俗之人,都能写点诗歌,如果你坚持下去,日后定能写出无愧于世的佳作。”曹永正点头,他告诉老师,“想在文学上有点作为。”
此后,戈新布置的作文,曹永正多以诗歌交付。诗常以抒怀为题。“少年不识愁滋味,所感所思信手写来。”
不久,曹永正的一首写月亮的抒情小诗,让他第一次知道了政治的残酷凶险。别的老师发现这首诗后,直接交给了学校的“贫管组”,“贫管组”认为曹永正思想颓废,精神萎靡。“说红太阳可以,但不能歌颂月亮,说太阳炎炎发热也犯错。”戈新说。
“贫管组”让曹永正深刻写检讨。戈新说,这件事对曹永正的影响很深,他意识到“必须迎合当时的政治,写个东西真难,更不能逆潮流而动。”
初中的曹永正依时势,顺应了政治,但他的父亲此时却被投入了牛栏。皮革厂的工友想不明白,曹水章为什么能做一手漂亮的马鞍,因此断定他就是日本特务。而另外一个证据就是他为曹永正做的一个风筝。这个风筝被人说成是无线电,用来搞情报。
曹水章被批斗时,曹永正在学校也受到同学排斥,认为他是“牛鬼蛇神的儿子”,应该离他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