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1983:周扬受批判之后
胡耀邦提出,可以用出文集的形式为周扬恢复名誉,而且要快,赶在他生前
本刊记者/徐天
顾骧记得,1983年的深秋特别冷。
三年前,顾骧从中国文联调到中宣部,但正式任命一直没有下来。赋闲的他成了时任中宣部副部长周扬的忘年交,实际上承担着周扬秘书的工作,帮他起草文件、文章等。
1983年10月,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开始。
随着周扬受到批判,顾骧也坐上了冷板凳。不过,他仍然需要每天去西单附近的办公室点卯。
中午午休的时候,他总是从办公室出来,过一条马路,走上十来分钟,到已退居二线、时任中宣部顾问的周扬的家里去看他。
平素里爱聊天的周扬,这一段时间判若两人,非常沉默。“我能感觉到,周扬整个身心都在受摧残,十分痛苦。”顾骧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
让顾骧和周扬同病相怜的,就是1983年3月周扬在纪念马克思去世100周年学术讨论会上所作的关于“人道主义与异化”的著名报告。
还是要谈一谈“异化”
1983年2月,春节刚过,在北京过节的顾骧接到了周扬从天津打来的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电话的,还有在北京的《人民日报》副总编辑王若水、在上海的大百科全书上海分社负责人王元化。
1983年是马克思去世100周年,中共中央决定召开纪念大会,由胡耀邦作报告。同时,再召开一个学术讨论会,推举理论权威周扬作主题报告。
“中宣部原本要找人帮周扬写发言稿,但周扬不同意,自己挑选了我们三人。其实,按照过去的做法,周扬完全可以让秘书代笔,写一篇应景的文章。但他是真心想总结这一百年来马克思主义所走过的路,看看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顾骧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写作班子住进天津迎宾馆,开始了全封闭的写作。四人共同商定了发言稿的结构,分为“马克思主义是发展的学说”“要重视认识论问题”“马克思主义与文化批判”和“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四个部分。其中,第四部分是重点。
顾骧记得,80年代初,针对“人道主义”是否违背马克思主义,刚刚恢复元气的学术界和理论界展开了多次讨论。1980年9月,周扬曾应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之约,在中央党校发表讲话《思想解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他提出,过去把人道主义一概当作修正主义批判,这是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马克思主义是包含着人道主义的。
这一次,周扬打算在纪念马克思逝世100周年这样一个更为正式的场合,再次谈一谈这个问题。“周扬过去也批人道主义,也做过一些错误的事情。他相当于在反思自己,做自我解剖,成为先驱者。”顾骧说。
期间,王若水因家事临时赶回北京,写发言稿的任务就落在了顾骧和王元化身上。顾骧负责一、四部分,王元化负责二、三部分。
写稿前,顾骧特意提醒周扬:“乔木同志对人道主义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周扬不以为然:“有不同意见还是可以讨论的嘛!”
顾骧以周扬在中央党校的发言稿为基础,写就了第四部分,交给周扬。周扬看完稿子后郑重提出,还是要谈一谈“异化”。
顾骧对“异化”这个名词并不陌生。1959年,他进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读研究生,马克思的早期著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是必看书目。在1956年出版的该书中译本中,他第一次接触到了“异化”这个词。
“异化这个词很难解释。王若水有一个解释,通俗易懂,就是‘蚕吐丝’。丝是自己吐的,变成蚕蛹包住了自己,这就是异化。在发展过程中,自己把自己变成了对立面。”顾骧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周扬在中央党校的那次演讲中也提出,要通过改革,克服各个领域的“异化”现象,实现人的物质和精神的全面解放。但这一次,他十分谨慎。他告诉顾骧,自己前一晚翻来覆去没有睡好,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提“异化”。顾骧有点奇怪,在他看来,异化问题虽然很前沿,但终究是一个学术问题,何需这么瞻前顾后呢?
不过顾骧也有自己的担心,怕自己对此没有专门的研究,写作时会“露怯”。他找来厚厚一沓资料,每天恶补,最后又将王若水请来斟酌、修改。这一章的题目也改为了“人道主义和异化”。
修改了近一个月之后,在大会前一天,题为《关于马克思主义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的报告最终定稿,在《人民日报》的印刷厂排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