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专栏
近年来,街头政治成为亚洲很多国家和地区最常见的政治现象。泰国的街头政治运动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多年没有减弱的迹象。缅甸这些年的街头运动也不少。柬埔寨、孟加拉那样的穷国,从前没有街头政治的传统,但现在也出现了。
当然,街头运动并不仅限于这些仍然比较贫穷的社会,一些富裕社会多年来也同样出现街头运动,例如台湾、香港。有人称亚洲的街头运动为新一波民主化浪潮,但街头运动不仅发生在那些还没有民主化或者正在民主化的国家和地区,也发生在早已经民主化的国家如菲律宾。
不管一个社会处于怎样的社会经济发展阶段,都出现了街头政治运动。为什么?尽管每一个街头政治运动都有其特殊的原因,但所有街头政治运动都具有两个相关的共同特点,第一,主要反对党是这些街头政治运动的组织者;第二,街头政治运动的唯一目标是要求执政党下台。
这和西方的政党政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西方,政党政治就是议会政治。政党政治在早期是为了消弭暴力政治,现在则是街头政治。当然,西方也有街头政治,但主要政党组织街头政治的情况实在很少见。
为什么亚洲政党政治会演变成街头政治?很多人会说,这是因为亚洲很多社会还没有民主化或民主政治不成熟。因此,等到民主化成熟之后,街头政治就会消失。但人们可以质疑,街头政治的频繁,是不是因为民主政治不成熟的缘故呢?
在一些民主化刚开始的地方,或许街头政治可以和民主的不成熟联系起来;不过,亚洲的一些社会在二战之后就民主化了,到现在街头政治仍然是主导性政治活动,这恐怕不再是民主不成熟的问题,而是有其他更为深刻的文化和制度原因。这可以通过和西方民主的历程做些比较来理解。
西方的民主如何发展过来?简单地说,是经历了从精英民主到大众民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西方发展出了诸多制度安排来控制街头政治。街头政治是社会利益冲突的产物。西方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也面临长期暴力的工人阶级运动。要控制街头政治就是要通过各种制度安排,从体制内解决利益冲突。这个过程也就是从街头政治转型成为政党政治。如果说互相冲突的社会利益的活动舞台是街头,各个主要政党的活动舞台就是议会。
代议制度的设计,就是普通人通过授权其代表,在议会(体制内)来实现其利益。其中,西方通行的上议院的制度设计更是如此。上议院往往代表的是传统贵族的利益,而下议院则代表普通社会的利益(以人口为基础)。此外,西方也发展出了协商和协调各种互相冲突的社会利益的机构,最典型的就是称之为法团主义(corporatism)的制度安排,由政府来协调社会群体之间的利益纠纷,即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利益。
西方的所有这些制度设计,都是在精英民主阶段设立的。这些制度设计意在通过协调不同政治精英(例如传统贵族和新兴资产阶级)、不同阶级利益(例如富人和穷人、城市居民和农民)来达成政治稳定。政治稳定有利于经济发展,经济发展转而促成中产阶级的成长。等到中产阶级壮大,西方才开始实行大众民主。在大众民主之后,西方基本上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由主要政党组织的街头政治运动。当代西方也有街头政治,但主要表现为社会运动,往往聚焦于一些具体的议题,例如反战、环保主义、女权、同性婚姻等等。不过,这些社会运动并非是由主要政党来组织的,其目标也并非要推翻现存政府。
亚洲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亚洲缺乏民主文化精神
首先,亚洲没有民主实践传统,更没有民主精神。现代意义上的民主发生在欧洲,从欧洲再向其他地区传播扩散,先是西方文化地带,再是其他文化地带。当民主扩散到非西方文化时,民主作为制度的运作就发生了变化,出现了很多问题。所以,哈佛教授亨廷顿生前就强调过,民主是西方文化的特殊产品。法国哲学家孟德斯鸠在讨论法的时候,首先就把法作为一种文化,即法的精神。其实,民主也一样,它既是一种实践,更是一种文化和精神。亚洲国家没有民主实践的传统,更没有民主的文化。在西方,民主文化的核心就在于精英之间的斗争和妥协。但在亚洲,民主表现为只有斗争而没有妥协。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现象,也普遍见于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